《歸義孤狼》第1500章 日月當空(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長安下了一場大雪。雪從臘月初八開始下,斷斷續續下了整整十天。朱雀大街上的積雪沒過了小腿,五城兵馬司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剷雪,但鏟完一層又落一層,彷彿老天爺要把整個冬天的雪都攢在這一陣子下完。灞橋的柳樹被雪壓彎了枝條,遠遠望去像一排佝僂的老人。城外的官道被大雪封了,往來的商隊不得不滯留長安,各坊的客棧一時人滿為患。

臘月二十三,小年。按慣例,這一天皇帝要在太極殿設宴,宴請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但今年的小年宴取消了——李破下了一道旨意,說自己偶感風寒,需要靜養數日,宴會改由雍王李繼業代為主持。

這道旨意讓很多人心生不安。李破的身體一向硬朗,年輕時在死人堆裡爬進爬出,身上刀傷箭傷不計其數,但從來沒有因為生病取消過任何一場朝會。這次忽然稱病,難免讓人猜測紛紛。宮裡的太醫被問了一遍又一遍,口徑很統一——陛下操勞過度,需要靜養。但私下裡,太醫院判跟孫有餘說了一句話:“陛下的脈象,不太好。”

三個字,讓孫有餘一夜沒睡。

雍王府代為主持小年宴的訊息,在朝堂上引起了更復雜的反應。這是雍王第二次代行皇帝職權——上一次是北征期間,李破讓李繼業留守長安監國,但那只是臨時性的。這一次不同。李破沒有外出,人在宮中,卻讓李繼業主持宴會。這意味著什麼,朝中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但誰也不敢明說。

小年宴在太極殿偏殿舉行。規模比往年小了很多,只請了二十幾個文武重臣。李繼業坐在主位上,舉止得體,言談從容,將整場宴會主持得滴水不漏。宴散之後,他親自將幾位老臣送出殿門,一一安排暖轎送歸。整個過程沒有絲毫差錯,彷彿他已經做過無數次一樣。

但當他轉身回到偏殿時,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父皇的病情到底怎麼樣?”他低聲問身邊的厲天行。

厲天行搖頭:“太醫院的人嘴巴很嚴,只說是風寒。但孫大人私下跟我說,陛下最近批奏摺時經常頭暈,有一次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太醫給他開了三副藥,吃完後頭暈緩解了,但精神大不如前。”

李繼業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上次入宮時父皇的樣子——李破坐在御案前批奏摺,筆走龍蛇,看到他進來,抬頭笑了笑,指著奏摺說“大食人又在西域邊境搞小動作,朕看他們是欠揍了”。那時候李破的聲音洪亮如鍾,臉色紅潤,哪裡有半點生病的樣子。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天父皇的笑容背後,是不是藏著疲憊?

“我去見父皇。”李繼業轉身朝內宮走去。

“殿下,現在太晚了——”

“我是他兒子。”李繼業打斷他,腳步不停。

御書房裡,李破正在批閱奏摺。他的左手邊堆著一摞已經批完的,右手邊還堆著一摞沒批的。燭臺上點了三支蠟燭,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搖晃。他寫字的速度比從前慢了很多,每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揉一揉太陽穴。

“父皇。”李繼業走進來,單膝跪地。

李破抬起頭,看到是兒子,臉上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大半夜的,你不在府裡歇著,跑這裡來幹什麼?”

“來看父皇。”李繼業起身,走到御案旁,看了看那摞還沒批完的奏摺,伸手就要去拿,“父皇歇息吧,這些奏摺兒臣來批。”

“啪。”李破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朕還沒老到不能批奏摺的地步。”李破放下筆,看著兒子,目光中帶著一種李繼業讀不懂的情緒,“你今天主持小年宴,做得不錯。孫有餘跟朕說了,有模有樣。朕很放心。”

李繼業心中湧起一股不安。父皇的語氣像在交代後事。

“父皇,您只是偶感風寒,過幾天就好了——”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李破打斷他,擺了擺手,“不是大問題,但也不是小問題。太醫說是操勞過度,其實就是打了幾十年仗,身上攢的舊傷太多,現在年紀大了,一塊一塊地找上門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大胤輿圖前。這張圖比三年前又大了許多——西域以西標註了奧斯曼帝國的輪廓,北境以北標註了羅斯大公國的範圍,東海上標註了幾條新勘測的航線。輿圖上的空白正在一塊一塊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世界圖景。

“朕這輩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打到今天這個局面,夠本了。”李破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朕也有遺憾。”

“父皇請說。”

李破轉過身,看著兒子的眼睛。

“遺憾就是,朕可能看不到你徹底平定西域的那一天了。劉英前幾天來信說,孫有餘在西域時聽到了一些商路上的風聲——奧斯曼蘇丹正在向大食增兵。他們在準備一場更大的戰爭。這場戰爭,恐怕要你來打了。”

李繼業沒有說話。他知道父皇說的是真的。烏思滿的口供裡提到了奧斯曼蘇丹的名字,那張沒燒完的羊皮紙上的奧斯曼文信件的部分內容已被通譯轉寫出來——蘇丹穆拉德正準備提議與大食哈里發聯合出兵。西域的戰事只是暫時平息,大食人遲早會捲土重來。而這一次,他們不會再是孤軍作戰——奧斯曼帝國的主力會從南邊同時壓上來。大胤將面臨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兩線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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