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臘月二十八。
李瑤光在御花園裡堆了一個雪人。說是個雪人,其實更像是用雪胡亂堆起來的一堆東西——圓滾滾的身體上插了兩根枯枝當手,臉上嵌了兩顆黑石子當眼睛,嘴裡還叼著半根胡蘿蔔。她左右看了兩眼,撿起一根樹枝在雪人肚子上寫了兩個字:“太子”。
“公主殿下,您這——”身後的小宮女嚇得臉都白了。
“怕什麼,又沒人看見。”李瑤光拍了拍手上的雪,後退兩步欣賞自己的傑作,“明天太陽一出來就化了。大哥又不會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李繼業正站在御花園的月亮門後面,把這一幕看了個一清二楚。他剛從御書房出來,身上還穿著太子的朝服,手裡拿著一卷剛從北境送來的急報。他本來打算直接回東宮,路過御花園時聽到了李瑤光的聲音,便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個嘴裡叼著半根胡蘿蔔、肚子上寫著“太子”的雪人。
“咳。”李繼業輕咳了一聲,從月亮門後走了出來。
李瑤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手裡的樹枝啪嗒掉在地上。小宮女直接跪了下去,頭都不敢抬。
“大——大哥!你怎麼在這裡?”李瑤光一邊說一邊往後退,試圖用身體擋住雪人。但雪人比她胖得多,擋也擋不住。
李繼業走到雪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指著那兩個黑石子眼睛:“眼睛有點歪。下次做雪人,眼睛要對稱。”
“大哥你不生氣?”
李繼業低頭看了看雪人肚子上歪歪扭扭的“太子”二字,笑了一聲:“這有什麼好生氣的。當年父皇打天下的時候,他的老兄弟們還拿他的畫像當靶子射箭呢。一個雪人算什麼。”
李瑤光鬆了口氣,隨即又警惕起來:“那你大半夜的來御花園幹什麼?是不是父皇——”
“父皇沒事,剛喝了藥睡下了。”李繼業收起笑容,坐到旁邊的石凳上,將手中的急報遞給李瑤光,“石破軍從北境送來的。草原殘部基本平了,羅斯人的火銃也停了。他在急報裡還夾了一句話,你想不想聽?”
李瑤光接過急報,沒有看。北境軍的戰報她看不習慣——那些粗獷的筆跡和拗口的軍務術語讓她頭疼。她只看到了末尾署名旁邊的一行小字:“臣石破軍,北境軍前鋒營驍騎校尉。”那行字寫得比其他內容小了兩號,但筆鋒格外用力,像是在寫的時候刻意壓住了手指的力道。
“他寫什麼了?”
“他說——漠北今冬無戰事,請殿下代他向陛下及宮中的各位娘娘拜年。”李繼業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各位娘娘。他連赫連母妃、阿娜爾娘娘、蘇娘娘都拜到了。這小子在北境打了一年仗,回長安參加秋獵統共沒待半個月,居然記得給宮裡的各位娘娘拜年。你說是誰教他的?”
李瑤光的臉忽然紅了。她猛地站起來,把急報塞回李繼業手裡:“我哪知道誰教他的!大哥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我還沒說誰教的呢,你急什麼。”李繼業不緊不慢地收起急報,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對了,明天臘月二十九,按慣例要在太極殿偏殿設家宴。今年父皇身體不適,由我主持。石叔和石破軍也在——他們前天剛從北境趕回來述職,正好趕上過年。你明天穿哪件衣服?”
李瑤光愣在原地。石破軍回來了?
她的臉頰在寒風中燙得厲害。李繼業已經走出了幾步,忽然又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哦對了,石破軍說他帶的‘北境之眼’在漠北追了七天七夜,幹掉了一整支羅斯人的走私商隊,繳獲了兩百支火銃。他親手抓了商隊的頭領,審出了西伯利亞總督府向草原私售軍火的全部賬目。這小子今年才十九歲,比他爹當年還猛。明天家宴上,你要是跟他喝酒,記得別讓他喝太多——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月亮門外,留下李瑤光一個人站在雪地裡,心跳如鼓。
臘月二十九,太極殿偏殿。
家宴的規模比往年小了很多。李破因為身體原因只在宴席上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回寢宮休息了,臨走前留下一句話:“你們年輕人自己熱鬧,別管朕。”在座的大多數是年輕人——李繼業、李瑤光、石破軍、方雲,還有一些皇族宗室的子女。石破軍坐在石頭旁邊,換了一身乾淨的便袍,但在北境穿了大半年的戎裝之後,他穿上便袍反而渾身不自在,總覺得袖子太寬、腰帶太鬆,不如一件羊皮短襖和牛皮板甲來得踏實。
李瑤光坐在對面,今天穿的是一件胭脂色的騎裝——不是公主常穿的那種繡花寬袖袍,而是真正能在馬上馳騁的緊袖窄裙,腰身收得利落,肩上披了一件銀白色的狐裘。這身打扮在一眾繡花袍服中格外扎眼,幾個宗室女眷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但李瑤光渾不在意。
石破軍抬頭看了她一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兩人同時移開視線,一個低頭喝酒,一個假裝夾菜。常盛坐在隔壁桌上,嘴裡塞著半塊紅燒肉,看到這一幕差點噎住。他捅了捅旁邊的同袍,壓低聲音說:“看見沒?隊長臉紅了。我跟他五年了,頭一回見他臉紅。”
宴席散後,年輕人照例留在偏殿閒聊。李繼業和幾個宗室子弟在談論東海艦隊新造的快速戰船,石頭被幾個老部下圍著灌酒,石破軍落單了——他本來就不擅長這種場合,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偏殿,站在殿外的廊簷下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