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殿前的石階亮晶晶的。他靠在柱子上,撥出的氣凝成一團白霧,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個短暫的夢。
“你在這裡做什麼?”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石破軍回頭,是李瑤光。她裹著銀白色的狐裘,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微微發紅的鼻尖襯得格外生動。
“殿——公主殿下。”石破軍連忙行禮,“末將只是出來透口氣。裡面太熱了。”
“是啊,太熱了。”李瑤光走到他旁邊,也靠在柱子上,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你上次在秋獵的時候,說草原上月亮比長安的大。我今天特地出來看了看,長安的月亮也不小。”
石破軍猶豫了一下,說:“草原上沒有山,沒有城牆,沒有任何遮擋。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整個天都是它的。長安有宮牆、有屋簷、有高樓,月亮被切成一塊一塊的,就顯得小了。不是月亮變小了,是人心變小了。”
李瑤光側頭看著他。這個只比她大一歲的少年將軍,在馬背上砍了不知道多少敵人的腦袋,說話卻像是老卒一樣有股說不出的滄桑。
“你變了。”她忽然說,“上次在秋獵,你還叫我‘殿下’。今天在家宴上,你偷偷看了我三次,但一次都沒叫我‘殿下’。”
石破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確實看了她三次。第一次是她進門時脫下狐裘抖落雪花的那一刻,第二次是她舉杯向李繼業敬酒時臉頰微紅的那一刻,第三次是她夾菜時筷子掉了、自己笑自己的那一刻。但他不能說。她是公主,他只是個邊軍校尉。
“末將——”他剛要開口,李瑤光忽然打斷他。
“你知不知道,大哥為什麼在秋獵之後拼命撮合我們?”她轉過身,正對著石破軍,月光在她眼中閃爍,“不是因為我是他妹妹,也不是因為你是石叔的兒子。是因為——如果將來再有人想害太子,北境軍就是我大哥最厚的一面盾。而這面盾需要一個姓李的人嵌進去。我不是什麼公主,我是嵌進北境軍的楔子。”
石破軍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李瑤光說的是真的。太子遇刺案之後,朝中的暗流雖然被暫時壓下去了,但藏在深處的敵人還沒有被揪乾淨。北境軍的忠誠至關重要——而聯姻,是鞏固這層關係最簡單也最牢固的辦法。
但他也知道,李瑤光說這番話時的語氣裡,有一種他無法忽視的倔強。她不是那種甘心被當成楔子的人。
“公主殿下。”石破軍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廊簷下的風聲蓋過,“你是楔子也好,不是楔子也好,對我來說都一樣。”
“什麼意思?”
“意思是——”石破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在北境風雪中握了十年刀的手,指節粗大,虎口上全是繭子。他攥緊拳頭又鬆開,重複了三次,然後鼓起勇氣抬起眼睛看著李瑤光,“如果有一天我要娶你,那是因為我想娶你。不是因為我爹要我娶你,不是因為太子殿下要我娶你,也不是因為你是什麼嵌進北境軍的楔子。是因為我在黑水城外的雪地裡趴了三個月,每天晚上凍得睡不著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都是那天秋獵你在獵場上射梅花鹿的樣子。”
李瑤光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沒有哭——她是阿娜爾的女兒,草原人的後代,從來不輕易落淚。但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明天就回北境了。”石破軍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塞進李瑤光手裡,“這個東西,是我在狼居胥山上撿的。不知道值不值錢,但我覺得挺好看的。”
他轉身大步走回偏殿,沒有回頭。
李瑤光站在原地,低頭開啟布袋。裡面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石頭,通體晶瑩,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這是草原上極其稀有的“狼眼石”,傳說中是狼死後眼睛所化,草原人視為護身符。
一滴眼淚終於從她臉頰上滑落,落在雪地裡,無聲無息。遠處,偏殿裡傳來石頭粗獷的大笑聲和常盛起鬨勸酒的喧鬧。李瑤光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喃喃道:“長安的月亮也不小。”
偏殿裡,石頭正舉著酒碗和趙敢當拼酒。他今晚已經喝了不下三斤烈酒,但眼神依然清明。他餘光瞥見石破軍從廊外回來,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既像是打了勝仗後的興奮,又像是即將上戰場前的不安。石頭默默放下酒碗,心裡嘆了口氣。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李破的身子骨讓他對“生死”二字有了全新的體會——打完狼居胥山那場仗,老兄弟倆在天命面前終究都是凡人。但看著兒子從廊外回來的那個表情,他忽然覺得,至少在這件事上,自己不用操心了。
與此同時,長安城東的驛館裡,厲天行正在翻閱蒼狼衛截獲的最新情報。他面前攤著三份密報——一份來自西域,說疏勒城外的不明馬隊已經增加到五百騎;一份來自江南,說當年通敵案中漏網的幾個士紳子弟正在暗中串聯;還有一份來自鴻臚寺譯好的卷宗,是年前從西伯利亞商路輾轉傳來的羅斯文信件的殘片,落款處隱約有一個“雅科夫”的名字和日期,年份卻對不上——那封信至少在路上走了一年。
厲天行忽然站了起來。他把三份密報擺在桌上,並排一看,又翻出那份譯好的殘片對照了一下日期,心中驟然浮出一個大膽的猜測。片刻後,他便快步出門,朝東宮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