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513章 烏拉爾山以西(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使團翻越烏拉爾山,進入羅斯境內。

烏拉爾山不高,但很長,像一道從北到南橫亙在草原上的灰色城牆。山上的積雪還沒完全融化,馬蹄踩在半凍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翻過山脊的那一刻,石破軍勒住戰馬,回頭望了一眼東方的草原。那片他打了三年仗的土地,此刻正被清晨的霧氣籠罩著,像一個正在醒來的夢。阿史那骨力死了,草原殘部散了,老楊樹溝的倉庫燒了,雅科夫的走私網路也被連根拔起。北境之眼的兄弟們還在黑水城等著他回去喝酒,而他正騎著一匹頓河馬,護送著一個太子和一個公主,走在羅斯的土地上。

“隊長,想家了?”常盛騎馬走上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東方。他注意到隊長的右手不自覺地在摸腰間一個布袋的繩結——那個布袋他見過,李瑤光之前說是自己繡的裝胭脂的袋子,但布紋太粗糙了,不可能是女人做的東西。

“沒有。在想北境的兄弟們,出來幾個月了,不知道黑水城的春天冷不冷。”石破軍收回目光,緊了緊腰間的短刀,“走吧,下山。羅斯人的地盤,不比草原安全。”

使團開始下山。山路崎嶇,馬車不得不放慢速度,李瑤光索性跳下車,騎上了她的棗紅馬。幾個月前她帶出來的短弓已經換了第三根弓弦,原來的弓弦在額爾古納河之戰中被水花濺溼過一次,雖然還能用,但她嫌回彈速度慢了半拍,便從石破軍備用的材料包裡剪了一段新弦自己換上。

“大哥,羅斯這邊的山怎麼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她指著路旁的低矮灌木,“這能叫山嗎?比咱們秦嶺差遠了。”

“這是烏拉爾山。”李繼業在馬背上翻看著馮遠整理的羅斯地理筆記,“翻過這座山就是羅斯本土。再往西走一個月,就能到莫斯科。”

“一個月。”李瑤光掰著手指算了算,“我們從長安出來已經快三個月了。等到了莫斯科,都五月底了。”

“嫌長?”李繼業笑道。

“不嫌。”李瑤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石破軍,那人正舉著千里鏡警戒著前方的山谷,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轉回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就是覺得,這一路真長。長得像走了一輩子。”

使團進入羅斯境內後,沿途的風景與草原截然不同。草原上是一望無際的枯草和低矮的灌木,而這裡開始出現茂密的白樺林和松樹林。村莊也漸漸多了起來,木屋整齊地排列在道路兩旁,屋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煙囪裡冒出裊裊炊煙。羅斯農民趕著牛車在路上慢悠悠地走著,看到使團的馬車便停下來讓路,好奇地打量著這些黑頭髮黑眼睛的東方人,目光裡沒有恐懼,只有淳樸的好奇。孩子們三五成群地追著馬車跑,李瑤光朝他們扔了幾塊麥芽糖,他們歡天喜地地撿起來,用羅斯話喊著什麼。馮遠翻譯道:“他們在喊‘謝謝東方來的老爺’。”

五月下旬,使團到達了距離莫斯科約五百里的弗拉基米爾城。這是羅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有著金色穹頂的大教堂和白色石砌的城牆。使團在城外紮營休整,補充糧草。李繼業站在營帳外,看著城牆上的金色穹頂在夕陽下閃著刺眼的光芒。

“馮遠,這座城叫什麼?”

“弗拉基米爾。羅斯的古都,比莫斯科還老。大公登基前,這裡曾經是羅斯的宗教中心。那座金色穹頂的教堂叫聖母昇天大教堂,羅斯歷代大公都在那裡加冕。”馮遠翻開他那本越寫越厚的筆記,補充道。

李繼業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前方警戒的斥候忽然飛馬回報:“殿下!莫斯科方向來了一支馬隊,約五十騎,正朝我們過來!馬上的人穿著官服,看起來像是羅斯的迎接使團!”

李繼業與石破軍對視一眼。算時間,費奧多爾如果從託博爾斯克返回莫斯科再派人迎接,應該還要晚幾天才能到。這支隊伍來得比預期更早,要麼是費奧多爾星夜兼程趕在了他們前面,要麼是伊凡大公另有安排。

“列隊,戒備。”石破軍低聲道。雖然進入了羅斯腹地,但瓦西里的陰影還沒有完全散去,任何提前出現的隊伍都值得警惕。

使團迅速列成防禦陣型。片刻後,那支馬隊出現在道路盡頭,當先一人是個身材高大的羅斯官員,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官袍,胸前掛著金色的雙頭鷹徽章。他策馬來到使團面前,翻身下馬,用一口雖然生硬但能聽懂的漢話說道:“請問,是大胤使團嗎?我是大公殿下的禮賓官,安德烈·沃羅金。奉大公之命,前來迎接遠道而來的貴客。”

李繼業下馬上前,拱手還禮。聽到對方報出大公的名號,他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並未完全鬆懈:“在下姓李,大胤商隊管事。安德烈大人遠道來迎,不勝榮幸。只是不知,大公殿下如何知道我們今日到達?”

“費奧多爾特使五天前已從託博爾斯克趕回莫斯科,向大公稟報了貴使團的行蹤。大公得知貴使團一路辛苦,特命我等在此等候,迎入莫斯科。”安德烈面帶微笑,從懷中取出一封蓋著雙頭鷹火漆的信,雙手呈上,“這是費奧多爾大人親筆寫給貴使團的信,請李管事過目。”

李繼業接過信,展開。費奧多爾的字跡他認得——那是在長安鴻臚寺客館裡寫了幾個月的長信練出來的筆鋒。信中只有短短幾行字,用漢話寫成:“殿下,瓦西里已被撤職,額爾齊斯河駐軍已撤回,軍器局已封存外銷型火銃。大公誠意已見,臣費奧多爾恭迎殿下入莫斯科。”

李繼業收起信,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瓦西里被撤職——這意味著伊凡大公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對盟約的誠意。他沒有讓使團失望。

“有勞安德烈大人。請代為向大公殿下致謝。”李繼業拱手道。

當夜,使團在弗拉基米爾城外休整。篝火燃起,李瑤光坐在火邊,用樹枝撥弄著火堆,望著跳躍的火焰出神。石破軍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從懷中掏出那個小布袋——就是之前常盛注意到的那隻。布袋已經洗得發白,磨損的布角露出裡面褪色的繡線,但看得出被小心保管著。

“還留著呢。”李瑤光看了一眼,聲音很輕,“我以為你早丟了。”

“狼眼石。草原上的護身符。”石破軍把布袋放在掌心,掂了掂,“打完額爾古納河那一仗,我本來想把它送給那些戰死的兄弟——擱在渡口邊上的石頭底下,算是給他們守夜。後來想,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有人說,長安的月亮也不小。”石破軍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乾澀,但他沒有停下,“我想,如果長安的月亮不輸給草原,那這塊石頭放在長安,是不是比放在渡口邊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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