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514章 金頂之城(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克里姆林宮的鐘樓敲響了正午的鐘聲。渾厚的鐘鳴越過紅場,越過莫斯科河,傳遍了整座城市。莫斯科的春天來得晚,五月底了,城牆根下還積著冬天殘留的髒雪,但廣場上的集市已經熱鬧起來了。小販們在木棚下叫賣著蜂蜜酒和黑麵包,鐵匠鋪的風箱呼呼作響,教堂的金頂在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光。

李繼業騎著馬穿過城門,身後是石破軍、李瑤光、馮遠和六十人使團護衛。他們今天不再偽裝成商隊——李繼業換上了太子朝服,玄色錦袍上繡著五爪金龍,腰佩玉劍,氣度雍容。石破軍也穿上了正式的校尉甲冑,常盛在他身後扛著使團的旗幟,赤底金線,上繡“大胤”二字。李瑤光騎在棗紅馬上,穿著一身胭脂色的騎裝,狐裘已經換了下來——莫斯科的五月比長安冷,但已經不需要皮裘了。她的箭壺仍然掛在馬鞍上,短弓背在肩後,在羅斯人眼中,這個東方裝束的年輕女子比她身後那些護衛更引人注目。

沿街的羅斯百姓紛紛駐足,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支來自東方的使團。他們從未見過東方面孔的使臣,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的絲綢和如此鋒利的佩劍,也從未見過女子騎馬挎弓走在使團隊伍裡。幾個孩子跟在隊伍後面跑,李瑤光從馬鞍袋裡摸出幾塊麥芽糖扔過去,孩子們歡呼著搶成一團。

克里姆林宮的多稜宮是伊凡大公接見外邦使臣的正式場所。宮殿不大,但牆壁上鑲嵌著彩色的玻璃窗,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正殿盡頭,伊凡·瓦西里耶維奇坐在鋪著熊皮的王座上。他今年五十歲,但身材仍然魁梧如一頭壯年棕熊,肩寬背厚,一雙藍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閃著銳利的光。他的鬍鬚是棕色的,垂到胸前,末端微微卷曲。他穿著深紅色的天鵝絨長袍,袍角繡著金色的雙頭鷹,右手邊的矮桌上放著一柄鑲嵌寶石的權杖。

費奧多爾站在王座右側,穿著深藍色的朝服,看到李繼業走進來時,他按胸口深深鞠了一躬。他比在長安時瘦了一圈,兩鬢又添了許多白髮,但精神看起來很好。注意到李繼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點了點頭,以極小的動作將右手搭在左胸——按胸口是羅斯人對本國大公的禮節,而手按左胸則是他在長安期間觀察到的、大胤人在私下場合表達誠懇時的習慣。

“大胤太子、雍王李繼業,奉大胤皇帝之命,出使羅斯。拜見大公殿下。”李繼業按大胤使臣的禮節拱手長揖,身後的馮遠用流利的羅斯語翻譯。李繼業沒有行跪拜禮——這是臨行前李破特意交代的:“你是大胤太子,出使外國是平等邦交,不是藩屬朝貢。拱手即可。如果伊凡大公因為你不跪而不悅,那就說明他不配做盟友。”

伊凡大公沒有不悅。他的目光在李繼業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下王座。他比李繼業高了將近半個頭,站在李繼業面前時不得不微微低頭才能與他對視。

“李繼業。”伊凡大公用羅斯語說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換上了生硬的漢話——顯然是從費奧多爾那裡現學的,“雍王殿下。朕聽說你在草原上用你們自己造的火銃打了一場漂亮的伏擊。瓦西里的哥薩克,在你面前吃了大虧。”

李繼業微微一笑:“不是我打的。是我身後這位石破軍校尉打的。他父親是我父皇的老兄弟,當年在北境和扶桑砍過不知道多少敵人的腦袋。瓦西里挑錯了對手。”

石破軍在後面挺直了腰板,沒有說話。李瑤光在他旁邊微微翹起了嘴角,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誇你呢。”石破軍沒有回應,耳根卻悄悄紅了。

伊凡大公的目光掃過石破軍和他腰間掛著的永昌銃——銃管比羅斯外銷型短兩指,護木是關中核桃木,扳機護圈的弧度與羅斯銃不同。他點了點頭,轉向李繼業,示意費奧多爾上前一步:“殿下帶了一百支貴國自制的新式火銃作為國禮。朕剛才已經讓人試過了一支——比諾夫哥羅德的外銷型好。朕實話實說。”

“大公坦誠。”李繼業心中微動。伊凡試銃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使團的國禮清單是今天早上入城時才提交的,銃送到軍械司不過兩個時辰,伊凡居然已經親自驗過貨了。這意味著他對火器的瞭解遠超尋常君主,也意味著他讓費奧多爾帶回長安的輪轉燧發銃,從一開始就不是外銷型,而是他本人參與挑選的樣品。

“殿下請坐。”伊凡大公回到王座上,揮手示意賜座。侍從端上了銀質的酒杯和蜂蜜色的伏特加,還有幾碟羅斯式的小菜——醃黃瓜、燻鱘魚、黑麥麵包。伊凡端起酒杯向李繼業致意,自己也飲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盟約的事,費奧多爾已經跟朕詳細稟報過了。條款朕基本同意,只有一點需要當面跟殿下確認——若奧斯曼進攻大胤西域,羅斯從北面出兵夾擊。出兵的時限和規模,殿下的草案裡沒有寫。朕需要知道,大胤對羅斯出兵的要求是什麼?”

李繼業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緩緩飲了一口。伏特加比大胤的燒酒更烈,入喉像一道火線。他放下酒杯,與伊凡大公對視,一字一句地說:“大胤的要求很簡單——一旦奧斯曼主力越過蔥嶺,羅斯須在三個月內從黑海北岸南下,進攻奧斯曼的北部邊境。兵力不少於三萬。如果羅斯做不到,大胤不會單方面承擔夾擊的義務。但如果羅斯做到了,大胤將開放西域全境商路,允許羅斯商人自由貿易,並在長安設立羅斯常駐使節——不是客館,是正式官署。”

多稜宮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壁爐裡的白樺木在噼啪作響,彩色的陽光在地上緩慢移動。費奧多爾站在王座旁邊,手心已經沁出了汗——三萬兵力不是小數目,羅斯在黑海北岸的常駐軍隊總共不過五萬,抽出三萬南下意味著要承擔極大的風險。萬一波蘭或者瑞典趁機從西面動手,羅斯將陷入兩線作戰。但同時他也知道,李繼業提出這個數字經過了精確的計算——伊凡大公本人今年剛將常備軍從八萬擴編到十二萬,其中黑海北岸就有五萬,調三萬並不是傾巢而出。大胤的蒼狼衛顯然掌握了這個資料,否則李繼業不會如此篤定。

伊凡大公緩緩站起身。他走到壁爐前,雙手撐在壁爐架上,望著跳躍的火焰。良久,他轉過身,看著李繼業的眼睛。

“三萬,三個月。”伊凡大公伸出手。

李繼業站起身,握住了那隻粗糙厚實的大手。

“盟約成。”

費奧多爾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他從懷中取出一式兩份用羅斯文和漢文雙語寫就的盟約文書,放在桌上。李繼業和伊凡大公各自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伊凡用羅斯文簽了一遍,又用費奧多爾教他的漢文簽了一遍——“伊凡·瓦西里耶維奇”,字跡粗大笨拙,但每一筆都用力得很認真。李繼業簽完後,用太子印璽在落款處蓋下硃紅色的方章。印文是“大胤雍王李繼業印”——他沒有用太子印,而是用了父皇封他雍王時賜的那枚舊印。這是一個細微的訊號:他此番簽約是以領兵親征的身份行事,而不是儲君監國,盟約的軍事條款由他簽署,邊境將士更容易接受。

鐘樓的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正午報時,而是多稜宮裡專門在重大盟約簽署時敲響的儀典鍾。鐘聲穿過廣場,穿過城牆,傳到了莫斯科的每一個角落。廣場上的百姓們停下腳步,抬頭望著鐘樓的方向,不知道宮裡發生了什麼事,但知道一定是一件大事。

當晚,伊凡大公在多稜宮設宴款待使團。伏特加和葡萄酒擺滿了長桌,烤羊腿和燻鱘魚堆得冒尖。羅斯貴族們輪番向李繼業敬酒,李繼業來者不拒,面不改色——在北境陪石頭喝了一冬天的燒刀子,伏特加對他來說不過是換個口味。石破軍被幾個羅斯將領圍在角落裡,他們聽說他額爾古納河以少打多,紛紛拉著他的袖子問他用的是什麼銃、什麼陣。石破軍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只好把永昌銃拆開給他們看零件,幾個羅斯將領看得連連點頭,嘴裡嘟囔著“設計很合理”、“比我們的齒輪傳動路徑更短”之類的話。常盛在一旁替石破軍翻譯,翻譯到後面自己也亂了,索性拿酒杯跟對方碰了一個,說“我們是來喝酒的,不是來做軍火生意的”。幾個將領鬨堂大笑,用蹩腳的漢話回了一句——“大胤,好樣的!”

宴席散後,李瑤光獨自走到多稜宮的露臺上。夜風吹過莫斯科河,帶著河水的溼氣和遠處森林的松香味。她靠在石欄杆上,抬頭看月亮——莫斯科的月亮果然比長安的小,被克里姆林宮的尖塔和城牆切成了幾塊,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一塊被掰開的銀餅。

“看到了。”她自言自語,“長安的月亮不小。”

“什麼不小?”石破軍從殿內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沒喝完的葡萄酒。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李瑤光。

李瑤光接過酒杯,抿了一小口,沒有回答。她指了指天上的月亮,然後從腰間解下那個洗得發白的布袋,放在石破軍手裡。布袋裡的狼眼石還在,淡藍色的光澤在月光下變得幾近透明。

“還你了。”她說。

石破軍低頭看著那個布袋,然後又抬頭看著李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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