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在莫斯科逗留了十日。
這十天裡,李繼業與伊凡大公進行了四次正式會談,敲定了盟約的十二條細則。最重要的三條是:一、大胤與羅斯互不侵犯,承認彼此現有疆域;二、若奧斯曼帝國進攻大胤西域,羅斯須在三個月內從黑海北岸出兵南下,兵力不少於三萬;若奧斯曼進攻羅斯,大胤亦從西域出兵策應;三、雙方開放商路,大胤在長安設立羅斯常駐使節官署,羅斯在莫斯科設立大胤常駐使節官署,互派常駐使臣。費奧多爾被任命為羅斯首任駐大胤使節——這是他自己的請求,伊凡大公批准了。他在長安的幾個月讓他對這個東方帝國產生了深厚的興趣,也讓他與李繼業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跨越國界的信任。
盟約簽署後的第三天,伊凡大公邀請李繼業參觀克里姆林宮的軍械庫。這間軍械庫位於多稜宮地下一層,厚重的橡木門上包著鐵皮,門口有兩名近衛軍把守。進入軍械庫後,伊凡示意侍從點亮牆上的油燈,燈光照亮了一排排整齊排列的火銃——不是外銷型,而是羅斯軍用級的輪轉燧發銃,精度比外銷型高了至少三成。
“殿下在額爾古納河用的那種銃,朕試過了。”伊凡從架子上取下一支軍用級銃,遞給李繼業,“這是羅斯近衛軍裝備的軍用級輪轉燧發銃。殿下可以拿回去拆解,看看與貴國的永昌銃有什麼不同。朕用人格擔保——這支銃是完整的,沒有降低精度。”
李繼業接過銃,翻看了一遍。銃管的膛線密度比外銷型高,齒輪的咬合更精密,護木用的是比白樺木更硬的山毛櫸。他心中迅速做了判斷——這支銃的工藝確實比永昌銃更成熟。但趙大河在出發前跟他說過一句話:“殿下,永昌銃的短板在齒輪精度,但我們新研製的雙面開刃車刀已經能解決這個問題。給我半年時間,永昌銃就能追上羅斯軍用級。”伊凡主動開放軍用級銃給大胤研究,這份坦誠的價值遠超一支銃本身。
“多謝大公。”李繼業將銃交給隨行的常盛收好,然後從懷中取出一份摺好的圖紙,“這是大胤西域商路的通關文牒樣式。從哈密到長安,沿途三十七座驛站,羅斯商人憑此牒可免費換馬、住宿、補給。大公給大胤一支軍用銃,大胤給羅斯三十七座驛站。”
伊凡大公接過圖紙,哈哈大笑。他用粗壯的手掌拍了拍李繼業的肩膀,力道大得像熊拍人。李繼業紋絲不動,只是微微一笑。費奧多爾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發酸。他在長安被軟禁時無數次設想過這場會面的結局,但他從未設想過結局會如此圓滿——盟約簽了,軍用銃交換了,三十七座驛站也開放了。他三年的奔波,值了。
但費奧多爾也知道,這場會面的圓滿並不意味著所有問題都解決了。瓦西里雖然被撤職,但東進派的勢力並沒有被徹底剷除。莫斯科的貴族圈裡仍有不少人對盟約心存疑慮,認為大公過於信任東方人。更讓費奧多爾擔憂的是——他在託博爾斯克清查總督府賬目時發現,瓦西里在被撤職前的最後一個月,透過秘密渠道向黑海方向送出了一批信件。收件人不明,但他追蹤了驛站記錄,發現那批信件的最終目的地很可能是君士坦丁堡。
瓦西里被撤職了,但他留下的信件,可能正在君士坦丁堡的某張桌子上被開啟。
六月初七,使團準備啟程回國。臨行前,伊凡大公親自送到莫斯科城門口,並贈予李繼業一把羅斯短刀——刀鞘上刻著雙頭鷹和龍的紋樣,由克里姆林宮的御用刀匠用三天時間趕製出來。雙頭鷹與龍的組合圖案在羅斯和大胤兩國的紋章中都從未出現過,這是一種新紋樣,專為這次結盟而造。
“殿下,這把刀是羅斯工匠的手藝。刀刃用的是烏拉爾山的精鋼,比你們大胤的西域精鋼不差。”伊凡大公將短刀遞到李繼業手中,然後後退一步,按羅斯的禮節右手按胸,微微欠身。
李繼業雙手接過短刀,鄭重地拱手回禮:“大公保重。下一次見面,也許是在西域——也許是在君士坦丁堡。那盤棋,我們下定了。”
“朕等著那一天。”伊凡大公直起身,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不過在那之前,殿下還要先走好這四個月的回程路。朕的近衛軍會護送你們到烏拉爾山。”
使團啟程。馬蹄踏過莫斯科的石板路,穿過城門,朝東方走去。李瑤光騎在棗紅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克里姆林宮的金色穹頂。十天的停留讓她對這座金頂之城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感情——不是留戀,而是一種印象,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莫斯科的建築比長安更粗獷,城牆的紅磚比長安的灰磚更刺眼,但這裡的人和草原上的人一樣,直來直去,不善於掩飾喜怒。
“下次再來的時候,我要去那個聖母昇天大教堂裡面看看。”她對身旁的石破軍說。
“那叫烏斯賓斯基大教堂。昨天馮遠糾正了你三遍,你還是記錯。”石破軍難得笑了一下,“下次再來——你確定還有下次?”
“有。”李瑤光轉回頭,望著東方,“你們在盟約裡留了一條‘互派常駐使節’。我看過馮遠翻譯的細則,費奧多爾去長安當駐胤使節,大胤也要派一個人來莫斯科當駐羅斯使節。這個人選還沒定——你是校尉,你不會被派來當文官。但我是公主,我不用當官也能來。”
石破軍愣了一瞬,然後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常盛在他身後又看見了他耳根熟悉的顏色,拼命憋著笑,被石破軍回頭瞪了一眼,趕緊抬頭望天假裝在看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