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516章 歸途見聞(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回程的路比來時輕鬆了許多。來時是偽裝成商隊深入敵國,每一步都踩著刀刃;回程是帶著盟約和國禮走在盟友的土地上,伊凡大公的近衛軍一路護送,直到烏拉爾山腳下才折返。翻過烏拉爾山後,使團重新進入了草原地帶,石破軍的北境之眼斥候再次接過了警戒任務。六月中旬的草原正是最美的季節,草色青青,野花遍地,馬群在遠處自由奔跑,天空藍得不像話。

但輕鬆只是相對的。石破軍仍然保持著每半個時辰一次的前方偵查頻率,常盛仍然帶著斥候小隊輪班警戒,永昌銃的彈藥始終保持滿裝。石破軍從來不因為“這是在盟友境內”就放鬆警惕——他的父親石頭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教給他的第一條戰場法則就是:警惕是你唯一的盔甲,丟了它就等於光著身子站在敵人面前。

李繼業在馬背上翻開馮遠新整理的筆記。馮遠在莫斯科期間沒有閒著——他花了十天時間泡在克里姆林宮的文書房裡,在費奧多爾的幫助下查閱了大量羅斯的檔案和輿圖,記錄了羅斯各部的兵力部署、主要產糧區的位置、西伯利亞河流的通航季節,以及——最關鍵的一條——羅斯東正教會與君士坦丁堡牧首之間的隸屬關係。這一條看似與軍事無關,但李繼業敏銳地意識到,如果將來大胤與奧斯曼開戰,羅斯教會與君士坦丁堡牧首的關係可能會影響伊凡大公的決策。

“東正教會的牧首在君士坦丁堡。”李繼業合上筆記,自言自語道,“伊凡大公雖然與奧斯曼為敵,但他的教會仍然尊君士坦丁堡牧首為正統。這就意味著——如果奧斯曼蘇丹威脅牧首,讓他向羅斯教會施壓,伊凡大公可能會面臨來自國內教會的阻力。這是盟約裡沒有覆蓋的盲區。”

他把這個想法記在了心裡。這不是當前的問題,但將來可能會是。一個合格的儲君必須學會把問題提前三年放在腦子裡。

七月中旬,使團抵達黑水城。

石頭在城門口迎接。他穿著一身舊軍袍,袖口磨得發毛,臉上的胡茬已經有三天沒颳了。看到使團的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他沒有什麼激動的表情,只是把手裡的酒壺遞給身邊的趙敢當,說了句“來了”。但當李繼業和石破軍策馬走進城門,石頭看到兒子臉上那道在額爾古納河之戰中留下的新傷——雖然已經癒合,但疤痕仍然粉紅——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石頭式的面無表情。

“爹。”石破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行禮。

“嗯。”石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間還掛著的那隻洗得發白的布袋,然後轉向李繼業,抱拳行禮,“殿下,一路辛苦。”

“石叔。”李繼業下馬還禮,將盟約正本雙手呈上,“大胤與羅斯盟約已成。伊凡大公承諾,若奧斯曼犯我西域,羅斯將在三個月內從黑海北岸出兵三萬夾擊。費奧多爾已被任命為駐胤使節,隨我們一同回長安。”

石頭接過盟約,沒有立刻開啟。他看著盟約封面上鮮紅的雙頭鷹火漆,沉默了幾息,然後沉聲道:“趙敢當前日收到西域急報。奧斯曼蘇丹穆拉德已正式向大食哈里發提議聯合出兵。和議是一張廢紙了。”

李繼業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雖然這個結果早在他和父皇的預料之中,但當石頭親口說出“和議是一張廢紙”這句話時,他還是感到了一股從脊柱升起的涼意。那涼意不是恐懼,是戰鬥即將來臨前的本能反應。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大食那邊呢?”

“哈里發還沒公開表態,但疏勒城外的奧斯曼斥候已經增加到八百騎。劉英老爺子從哈密發來的軍報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奧斯曼人同時出現在西域邊境。”石頭轉身朝將軍府走去,“殿下先歇息,晚上老叔請你喝酒。喝完酒,咱們再談正事。”

當晚,將軍府正堂。酒過三巡,石頭放下了酒碗,趙敢當攤開了西域輿圖,石破軍將此次北上收集到的全部情報——包括西伯利亞地形、哥薩克騎兵戰力、羅斯軍用級火銃的射速資料——整理成冊放在桌上。李繼業坐在對面,把李破臨行前給他的西域兵力部署圖也鋪開,兩圖對照,西域蔥嶺一線的全部防線在燭光下清晰可見。

“西域的兵力,目前是五萬駐軍加三萬鐵騎。劉英在哈密,石敢在於闐,方海在東海兼顧扶桑。”趙敢當指著輿圖上的幾個關鍵隘口,“蔥嶺以西,奧斯曼人的兵力據蒼狼衛估計在十萬以上,加上大食的附庸兵,總兵力可能超過二十萬。”

“三倍於我。”石破軍低聲報出數字。

石頭放下酒碗,用粗壯的手指點了點輿圖上的黑海北岸:“盟約裡羅斯出兵三萬。三萬羅斯軍從黑海北岸南下,至少能牽制奧斯曼五萬兵力。這就給我們在蔥嶺正面的防線上留出了騰挪的空間——敵人總兵力仍然多於我們,但不會再是三倍。”

“前提是羅斯人真的會出兵。”趙敢當冷靜地補了一句。

“伊凡大公簽了盟約。”李繼業道,“而且他把首任駐胤使節派來了——費奧多爾就在黑水城的客館裡。如果羅斯不出兵,費奧多爾就是第一個人質。”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石頭端起酒碗,把碗底的酒一口悶幹,啪地放下碗:“那就不等了。明日啟程回長安,向陛下稟報盟約事宜。西域那邊,劉英老爺子撐了大半輩子,這回該我們去撐他了。”

石破軍站起身:“爹,我——”

“你留在北境。”石頭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剛從羅斯回來,身上的傷還沒好透。而且北境也需要你——草原殘部雖然散了,但瓦西里的哥薩克舊部還在烏拉爾山以東遊蕩。雅科夫那本賬冊上還有幾個沒被揪出來的名字。這些你比我清楚。”

石破軍站了片刻,看向李繼業。李繼業微微點頭:“你爹說得對。北境剛安穩,不能沒有人盯著。”

石破軍重新坐下,沒有再多說。但他知道,如果西域真的打起來,他不可能坐在黑水城看別人上戰場。他父親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剛才那句“你留在北境”不是命令,是提前打的預防針。

宴席散後,石破軍走出將軍府,站在城樓上望著西方的夜空。西域的方向。他沒有去過西域,但從小聽劉英爺爺講哈密城頭的炮聲、疏勒城外的戈壁、蔥嶺上的風雪。那時候他覺得西域是一個遙遠的傳說,遠得像月亮。現在他知道,西域不是傳說。西域是劉英爺爺左臂上再也抬不起來的那條筋,是石敢叔叔胸口那枚永遠取不出來的箭頭,是哈密城牆上一塊塊被奧斯曼重炮轟碎又補上的磚。

“在想什麼?”李瑤光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她回長安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胭脂色的騎裝已經收進了包裹裡,現在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仍掛著那把短弓。

“在想西域。”石破軍說。

“西域。”李瑤光望著同一個方向,沉默了一會兒,“我母妃就是從西域來的。她小時候跟著商隊穿過草原,從阿史那部到了長安。她總說西域的月亮和草原的一樣大。如果西域真的打起來——你要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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