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520章 長安雪(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長安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朱雀大街上的積雪沒過了膝蓋,五城兵馬司的人從早鏟到晚,仍然鏟不完。灞橋的柳樹被雪壓斷了好幾根枝條,橋下的河水結了冰,貨船停在岸邊動彈不得。整個長安城裹在銀白色的寂靜中,只有鐘樓的鐘聲仍按時敲響,一聲一聲地穿透風雪,傳遍全城。

太極殿的早朝取消了——李破的病情在入冬後急轉直下。太醫說是“積勞迸發”,之前強撐著的那口氣散了,體內積壓了多年的舊傷和新病同時發作。他現在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睡狀態,偶爾醒來,只能喝幾口參湯,說幾句話便又沉沉睡去。李繼業以太子身份監國,每天在東宮處理奏摺,每隔一個時辰便去御書房看一眼父皇。

臘月二十三,小年。傍晚時分,李繼業正在東宮批閱趙大河送來的軍器局月報——偏心輪炮架的試製有了突破,田師傅用新鍛鐵底座做了三次試射,大仰角發射時底座不再開裂,射程比舊炮提高了三成。雖然還達不到奧斯曼新型重炮的兩倍射程,但至少能把差距縮小到一個可以靠戰術彌補的範圍內。李繼業提起硃筆正要批覆,厲天行快步走進來,臉色罕見地帶著一絲倉皇。

“殿下,陛下召您去御書房。”

李繼業放下筆,看厲天行的臉色就知道情況不好。他起身披上大氅,快步朝御書房走去。穿過雪地時雪花撲在他的臉上,化成了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流,他沒有擦。

御書房裡,李破半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蕭明華坐在榻邊,握著他的手,眼眶紅腫。赫連明珠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微微發抖。阿娜爾和蘇文清跪在榻前,神色哀慼。太醫院的院判垂手站在一旁,臉上是大夫特有的那種無力迴天的表情。

李繼業跪在榻前,握住父皇的手。那隻手冰涼而枯瘦,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如山脈,已經找不到當年握著刀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力道。

“繼業。”李破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呼嘯的風雪聲淹沒,“朕剛才做夢了。夢見了當年在北境,和你石叔、你劉叔、你趙叔他們一起在雪地裡追兔子。那時候朕只有一把豁了口的刀,一匹馬,和一群不要命的兄弟。”他停了停,喘了兩口氣,才繼續說了下去,“後來打下了江山,當了皇帝,兄弟們都還在。再後來,一個個都老了,有的走了,有的殘了,有的還在邊關守著。”

李繼業握著父皇的手,沒有說話。他知道父皇不是在交代後事,只是在回憶。回憶是一生的路,走完了才能從頭再走一遍。

“朕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在活著的時候看到西域徹底平定。”李破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明起來,像是烏雲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了最後一道陽光,“但朕看到了你。你比朕強。你會替朕走完最後一段路。”

“父皇——”

“聽朕說完。”李破抬手製止了他,那隻手舉起來時已經有些發顫,“朕走後,不要急著發喪。先把軍國大事安排妥當。西域正在打仗,劉英還在等援軍。軍心不能亂。朕的喪事可以等,西域的戰事不能等。這是朕最後一道旨意,你替朕傳下去——太子繼位,改元承平。朕的陵寢不要鋪張,把省下來的銀子撥給軍器局。”

李繼業跪在地上,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忍了半年——從父皇第一次在他面前咳嗽出血絲,到御書房裡那次輕描淡寫的“嗓子幹”,再到出征羅斯前父皇拍著他的肩膀說“朕沒看錯你”——他一直在忍。但現在他忍不住了。

蕭明華輕輕撫著他的背,聲音哽咽:“殿下,你父皇說的話,你都要記住。”

“兒臣記住了。”李繼業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兒臣會讓大胤的旗幟插到更遠的地方。父皇放心。”

李破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風雪撲打著御書房的窗欞,燭火在風中劇烈搖晃了一下,但最終沒有熄滅。

次日清晨,鐘樓的鐘聲響起。不是平日報時的節奏,而是一聲接一聲的沉重鐘鳴——皇帝駕崩。九聲鐘響之後,長安城陷入了無邊的寂靜。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腳步,貨郎放下了肩上的擔子,酒樓裡的食客放下了筷子,所有人在同一瞬間意識到,一個時代結束了。

黑水城的烽火臺上,石頭正站在風雪中望著南方。他的千里鏡已經凍住了,但他在鐘聲響起的前一刻就醒了——沒有任何徵兆,就是醒了。他說不清楚那種感覺,但當傳令兵快馬送來急報時,他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他接過急報,看完,然後摘下頭盔,朝長安的方向跪了下去,在雪地裡跪了很久。

哈密城頭,劉英拄著柺杖,老淚縱橫。他剛剛收到石敢從蔥嶺送來的戰報,還沒來得及拆開,就接到了長安傳來的急報。他把兩份文書並排放在城垛上,用一塊石頭壓住,然後對身邊的副將說:“告訴將士們——陛下駕崩了。但哈密不能丟。守住哈密,就是給陛下守靈。”

克里姆林宮的多稜宮裡,伊凡大公從費奧多爾的急報中得知了這一訊息。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到壁爐前。壁爐裡燒著白樺木,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他低下頭,用羅斯語喃喃說了一句:“東方失去了一位偉大的君主。羅斯失去了一位可敬的對手。”然後他轉過身,對侍從說,“傳朕的命令——黑海北岸駐軍提前進入戰備狀態。既然蘇丹穆拉德不等春天就要動手,那朕也不等了。”

扶桑京都郊外的忠義祠前,幾個扶桑老武士在雪中靜靜站立。他們是在扶桑平定後放下武器的降兵,被允許保留武士身份。他們聽說大胤皇帝駕崩的訊息後,自發來到忠義祠,為那個曾與他們的首領拼死搏殺的男人默哀。有一個老武士離開時低聲說了一句話:“楠木君如果在,也會敬他一杯酒。”

永昌十八年臘月二十四,李破駕崩。

次日,太極殿。

李繼業穿著孝服登上御階,在滿朝文武面前接過了孫有餘雙手呈上的傳國玉璽。他沒有立刻坐上龍椅,而是站在御階之前,面向群臣,一字一句地說:“父皇遺命——太子繼位,改元承平。朕的登基大典,等西域打完仗再辦。軍器局的撥款,從朕的陵寢費用裡出。即日起,大胤全國進入戰時狀態,所有州縣全力支援西域前線。”

他頓了頓,掃過滿朝文武的目光。那雙眼睛裡的光與李破年輕時如出一轍,但比李破多了一層更深沉的冷峻。

“朕的父皇用一生打下來的江山,朕來守。”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鐘樓的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十二聲——新皇登基的鐘鳴。聲震長安,聲震天下。殿外,雪還在下,但天邊已經露出了一線晴光。李瑤光站在偏殿的廊柱後面,遠遠看著大哥站在御階上的身影,小聲地對身旁的石破軍說了一句:“他是我大哥。現在是陛下了。”

石破軍望著李繼業的背影,沒有說話。他想起在額爾古納河畔,李繼業站在馬車旁邊,手裡拿著伊凡大公的盟約,回過頭來對他說的那句話:“石校尉,如果大胤與羅斯的盟約能成,將來在西域戰場上,我要你第一個衝上蔥嶺。”當時石破軍只是抱拳領命。現在他知道了,那句話不是命令,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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