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嶺隘口,四月初十。
石敢在隘口上蹲了整整七天。從接到李繼業的命令——截斷伊卜拉欣殘部與蘇丹主力的聯絡——到現在,他的靴子沒有離開過隘口最高處那塊巨石。那塊石頭上刻著他上次留下的字跡:“石敢立”。現在又多了一行新刻的——是副將趁他打盹時偷偷刻的:“石將軍在此蹲守七日,未下石。”
“將軍,前方斥候回報——蘇丹殘部已過紅柳溝,正朝蔥嶺方向逃竄。距隘口不足百里!”副將飛馬來報。
石敢放下千里鏡,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光。他料到蘇丹會往這裡跑。蔥嶺是奧斯曼主力與後衛之間的唯一通道,伊卜拉欣的殘部還堵在蔥嶺東側,如果蘇丹能活著回到蔥嶺,與伊卜拉欣合兵,至少還能集結數萬殘軍從隘口反撲。但前提是——他能活著穿過隘口。
“傳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永昌銃彈藥上膛,炮口對準隘口最窄處。這次不放先鋒,不放中軍,專打逃兵。”石敢轉身對傳令兵說,“另外,派人去通知伊卜拉欣那邊——告訴他蘇丹在紅柳溝被我們打殘了,金馬車都丟了。如果他想活著回君士坦丁堡,現在投降還來得及。”
傳令兵飛奔而去。石敢重新趴在巨石上,永昌銃擱在身前,銃管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沙塵。他用袖口小心地擦乾淨銃管,手指摩挲過扳機護圈,動作像是老農在擦拭自己用了半輩子的鋤頭。
百里外的戈壁上,蘇丹穆拉德正帶著殘存的近衛軍拼命往西逃竄。他的左肩纏著繃帶,一路都在滲血,但沒有時間停下來換藥。紅柳溝那一戰打掉了他最精銳的兩千近衛,也打掉了他對這場戰爭的信心。那些埋伏在紅柳叢中的大胤兵,用的是與羅斯輪轉銃同出一脈的燧發火銃,射速和精度遠超他的預期。他們能在風中正常擊發,能在溝谷狹窄地形裡打出密集的火力網。而他的近衛軍用的大多是火繩銃——在紅柳溝陰冷的谷底,溼氣重得連火繩都點不著。
“陛下,前方就是蔥嶺隘口。伊卜拉欣的殘部在隘口東側,距此約三十里。穿過隘口就能與他會合。”隨行的侍從策馬在他身旁稟報。
穆拉德沒有說話。他望著隘口兩側高聳的山壁,忽然想起當年他征服君士坦丁堡時,手下那個匈牙利鑄炮師跟他說過的一句話:“陛下,攻城炮能轟開最厚的城牆,但轟不開最窄的山谷。”他沒有聽。他以為自己能在山谷中碾碎大胤的防線,就像當年碾碎君士坦丁堡的城牆一樣。現在他的攻城炮還堵在波斯灣的海路上,他的人已經被堵在蔥嶺的山谷裡。
“傳令,全軍加速透過隘口。不要停留,不要在隘口內作戰。穿過隘口就是伊卜拉欣的營地,到了那裡我們再重整旗鼓。”
殘存的近衛軍催馬加速,衝進了蔥嶺隘口。山路崎嶇狹窄,上一次他們從這裡經過時還有六門巨型攻城炮開路,浩浩蕩蕩如不可阻擋的鐵流。如今炮沒了,馬死了大半,剩下的殘兵踩著上次遺留的炮車輪轍往前跑,靴底被碎石子硌得打滑。
石敢在巨石上看著這支殘軍衝進隘口。他的食指搭在扳機上,沒有立刻下令開火。他在等——等殘軍全部進入隘口最窄處。他的八百人分佈在兩側山壁上,每一支永昌銃都瞄準了隘口中段那塊最狹窄的通道。他知道這些殘兵跑得再快,到了最窄的地方也得減速——上次伊卜拉欣的炮隊就是在那裡被卡死的。
最前頭的騎兵已經接近隘口中段。穆拉德被近衛軍圍在中間,彎著腰策馬前行。距離太近,近得石敢的千里鏡裡能看到他左肩上繃帶滲出的血跡。
“放!”
石敢的令旗落下。山壁上每一條石縫都噴出了火光,彈丸如暴雨傾瀉,打在隘口中段狹窄的通道上。那是他專門留出來的“死亡區”——兩側崖壁間距最窄、無處躲避、無處迴旋。近衛軍的盾牌在永昌銃的彈丸面前如同紙糊,前排騎兵連人帶馬栽倒,絆倒了後排衝上來的騎兵,整條隘口瞬間被屍體和倒地的馬匹堵死。
穆拉德被親衛壓在身下躲過了一輪彈雨,但他的馬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他被近衛軍拖到一塊崖壁凹處,彎刀握在手中,刀刃上反射著他自己臉上的血汙。上一次他被逼到這種地步,還是三十年前攻打君士坦丁堡的時候。那一次,他讓那面城牆等了五十三天。這一次,大胤人只等了七天。
隘口東側忽然傳來更密集的銃聲。那是另一個方向——石破軍的主力已經追到了隘口東面,配合石敢兩面夾擊。穆拉德轉過頭,從崖壁的縫隙裡看到了隘口兩端升起的煙塵。他能聽見自己的近衛軍在拼死抵抗,刀劍碰撞聲、火銃擊發聲、慘叫聲在山谷中層層迴盪。但這抵抗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壓縮,像一條被擰緊的鐵鏈,鏈條上的每一個環都在崩斷。
半個時辰後,伊卜拉欣的殘部在隘口東側放下了武器。這位奧斯曼東征主帥帶著不到三千殘兵,在石破軍和石敢的兩面夾擊下放棄了抵抗。他的火繩銃彈藥用盡,補給線被斷,身後再也沒有君士坦丁堡運來的重炮。當他聽說蘇丹的金馬車在紅柳溝被繳獲時,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解下腰間的彎刀,雙手呈給面前的大胤軍官。
蘇丹穆拉德被活捉了。當大胤士兵從崖壁凹處將他拖出來時,他的左肩傷口已經化膿,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仍然閃著不屈的光。士兵們將他押送到石敢面前,石敢坐在那塊刻著“石敢立”的巨石上,俯視著這位奧斯曼帝國的統治者,然後用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語氣說了一句:“蘇丹陛下,你的馬車在前面等著你。”
蘇丹沒有說話。他回頭望了一眼蔥嶺以西——那裡是他的帝國,是君士坦丁堡的金角灣,是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他征服了巴爾幹,征服了黑海,征服了無數城池和王國,但他征服不了蔥嶺以東這片戈壁。
石敢在巨石上刻下了第三行字——在“石敢立”和副將刻的“七日未下石”之後。這一次他刻得很慢,每一筆都用短刀的刀尖鑿得極深,像是要把這一仗的結果永遠釘在這塊石頭上。
“蘇丹在此止步。”
六個字,沒有日期,沒有落款。因為這六個字本身,就是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