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九月,松江府。
趙大河站在黃浦江畔的石堤上,望著腳下的樁基工地。從軍器局調來的幾名老工匠正在指揮工人打樁——石堤壘好之後,堤內船塢的地基果然如方雲所料出現了沉降。松江是沖積平原,地表以下三尺就是淤泥層,撐不住船塢底板的自重。如果不加固樁基,遠洋大船的龍骨一放上去,整個船塢都會往淤泥裡沉。
趙大河為了這地基的事在松江和蘇州之間來回跑了七八趟。他起初想讓嘉興的船匠用嘉興本地杉木打樁,試了三根全部開裂;又從軍器局調了幾根西域精鐵試樁,鐵樁倒是能打進去,但鐵樁與木樁之間無法用榫卯連線,船塢底板的木樑架不上去。最後還是方雲從泉州調來的一百根老樟木解決了問題——老樟木輕,韌性好,能在淤泥中撐住底板橫樑而不開裂。趙大河站在堤上看著工人們把最後一根老樟木樁打入淤泥深處,長出了一口氣。
“趙大人,”松江知府宋廉從堤下走上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長安發來的公文,“朝廷已經正式批准了松江市舶司的設立。這份是批文,請您過目。”
趙大河接過批文看了一遍。松江市舶司正式成立,由趙大河兼任市舶使,負責管理長江口至東海沿線的海上貿易稅收、港口管理和商船排程。批文末尾有李繼業的硃批——“市舶司收入三成留松江,用於船廠運營;七成上交國庫,用於西域重建和遠洋船隊軍需。”三成留地方——這個比例比泉州市舶司的兩成還高了一成,說明李繼業對松江這個新港口的重視程度超過了經營多年的泉州。
“宋大人,市舶司衙門的地點我已經選好了——就在船廠旁邊那座舊鹽倉。鹽倉廢棄多年,房頂要換新瓦,院子要鋪石板,但地基是石砌的,不會沉降。另外,市舶司的第一批稅吏從蘇州調——蘇州市舶司經營多年,稅吏有經驗。”趙大河收起批文,指著工地上正在搭建的木棚,“還有一件事,松江船廠的工匠宿舍太少了,從蘇州招來的工匠只能擠在臨時搭的草棚裡。我在軍器局管工匠管了半輩子,知道不把工匠的吃住解決好,工期一定會拖。”
“趙大人放心,下官已經安排人把船廠西邊的幾間舊民房徵用下來改建工匠宿舍,預計入冬之前能完工。另外,蘇州的稅吏和泉州的教官到了之後,驛站和學舍也需要提前安排——市舶司新募的本地書吏連最基礎的稅率換算都不熟練,必須派人從頭教起。”宋廉跟在趙大河身後亦步亦趨,手裡夾著一本隨時記錄的冊子。這位松江知府在趙大河來之前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地方官,如今被推到遠洋船廠和市舶司的前臺,壓力不可謂不大,但他做事踏實,趙大河對他還算滿意。
“好。走,我們去看看那位羅斯先生又在新船塢旁邊畫什麼。”趙大河朝船塢東側走去。那邊空地上一群工匠正圍著一個臨時搭的小木棚,棚頂掛著一面小小的雙頭鷹旗——費奧多爾的臨時工作室。
費奧多爾站在新船塢旁邊的空地上,手裡拿著一卷圖紙,正在跟一個羅斯水文軍官比劃著什麼。他已經在松江待了半個月——從長安出發時還是盛夏,到松江時已是初秋。跟他同來的兩名羅斯水文軍官在泉州待了三天就被方海打發來松江了——原因是泉州船廠人手已經滿編,而松江這邊正缺水文測量的人手。黃浦江的水文條件與泉州不同——潮差更大,水流更急,含沙量更高,造船時必須考慮這些因素。
費奧多爾看到趙大河走過來,收起圖紙,遠遠地按胸口行了一禮,然後換成漢話說道:“趙大人,你上次說松江的石堤壘好之後地基下沉了半尺。我剛才跟我的同事們測了一圈黃浦江的水深和流速,發現下游二十里處有一片更合適的位置——水深更大,流速更穩,含沙量也低。等松江的第二艘大船開工時,可以考慮把新船塢挪到那邊去。眼下這第一艘雖然已經在這裡鋪了龍骨,但等船體下水之後要逆流二十里才能入海——這段河道彎多水急,遠洋大船吃水深,過彎時必須用拖船。如果能直接把船塢建在下游深水區,省下的拖船費和時間足夠多造兩艘船。”
趙大河接過水文報告,翻了幾頁,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沉吟片刻後說:“下游那片地現在是鹽鹼灘,需要重新平整,不過地基倒是比這裡結實。好,第二艘大船的船塢挪到下游。另外,費奧多爾大人,你的兩位同事能不能順便幫忙測一下長江口的暗礁分佈?泉州的老船匠鄭師傅雖然懂波斯灣的水文,但對長江口外海的暗礁不熟。我們的遠洋大船將來要從松江出海,如果不提前摸清暗礁位置,吃水深的船出去就可能觸礁。”
“這個不用你吩咐,他們已經開始了。”費奧多爾微微一笑,“我的同事尤里和謝苗——謝苗就是那個個頭最高的——上週已經坐著松江本地的漁船出過兩次海,在長江口外三十里處發現了一大片暗礁群,漲潮時水深不到兩丈。他們還用鉛錘測了淤泥厚度。報告我已經寫好了,今晚抄一份給你送過去。”
趙大河拍了拍費奧多爾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誠懇。費奧多爾這把老骨頭在大胤的土地上跑了快三年,從長安到泉州,從泉州到松江,從談判桌到水文測量船,比在莫斯科時忙得多,也比在莫斯科時快樂得多。米哈伊爾——那個當年在長安鴻臚寺陪費奧多爾一起被軟禁的文官——上個月從莫斯科來信說,大公殿下看到費奧多爾的信之後,在多稜宮裡獨自對著壁爐坐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費奧多爾這把老骨頭,是朕這輩子最不後悔的投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