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正月,黑水城。
北境的冬天漫長而寒冷,從去年十月下第一場雪到現在,積雪已經在城牆根下堆了三個多月。但今年的黑水城與往年不同——甕城裡多了一群新居民。去年冬天,乞顏部末裔孛日帖赤那帶著六百二十三名老幼婦孺降了大胤,石頭把他們安置在甕城的空營房裡。一年過去了,這六百多人已經在黑水城紮下了根。
孛日帖赤那被石頭安排在北境軍的牧場裡管馬。他的騎術和相馬眼光是草原上數一數二的,北境軍的戰馬在他手裡養得膘肥體壯。他的族人們也各得其所——年輕男子編入北境軍的輔助騎兵隊,負責巡邏陰山沿線的烽火臺;婦女和老人在城裡的皮毛作坊做工,鞣製羊皮縫製皮袍;孩子們被送進了黑水城的學堂,跟北境軍子弟一起讀書識字。
孛日帖赤那站在牧場的圍欄邊,看著遠處一群正在雪地裡撒歡的小馬駒。這些馬駒是北境軍戰馬的後代,血統純正,體格健壯。他伸手摸了摸身邊一匹黑色小馬的脖子,馬駒轉過頭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在草原上養了一輩子馬,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踏實過。往年冬天,他最擔心的是暴風雪把草場埋了,馬群找不到吃的。如今他在北境軍的牧場裡,草料堆滿了倉庫,獸醫隨叫隨到,馬駒的成活率比在草原上高了一倍。
“孛日帖赤那!”一個粗獷的聲音從牧場門口傳來。是石頭。
孛日帖赤那轉身,按北境軍的軍禮抱拳。他已經學會了漢話——雖然口音還很重,但日常交流已經不成問題。他在黑水城待了一年多,跟北境軍的兄弟們一起吃過飯、喝過酒、巡過哨,已經不再把自己當成俘虜,而是把自己當成北境軍的一員。“將軍。”
石頭大步走過來,身後跟著趙敢當。石頭看了看圍欄裡活蹦亂跳的馬駒,用粗壯的手指點了點那匹黑色的小馬:“這匹不錯。等開春了給我留著,我要送給我兒子。石破軍那小子當年在黑水城外追兔子時騎的馬太老實,這匹性子烈,跟他般配。”
孛日帖赤那笑了:“將軍好眼力,這匹是這批馬駒裡最能跑的。不過它還沒被馴過,性子確實烈,上次踢翻了兩個馬倌。要馴它得費點功夫。”
“那就讓它再踢翻幾個馬倌,等踢夠了再送到長安去。”石頭哈哈大笑,拍了拍孛日帖赤那的肩膀,“對了,新年到了。你的族人第一次在黑水城過年,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北境軍的倉庫裡還有一批從江南運來的年貨——臘肉、乾果、紅糖,按規矩每個駐軍家屬都能領一份。你的族人現在是北境軍的家屬,自然也有一份。”
孛日帖赤那的眼睛有些發紅。他沒有想到石頭還記得他族人的新年。在草原上,過年不過年本沒有太大區別——逐水草而居,有肉吃就是過年。但黑水城的年是另一種年——有臘肉、有紅糖、有學堂裡孩子們寫的對聯。他的族人去年冬天還擠在破帳篷裡凍得瑟瑟發抖,如今已經能圍在火盆邊分紅糖了。
“將軍,大恩不言謝。”孛日帖赤那單膝跪地,用草原人最隆重的禮節向石頭行了一禮。
石頭伸手把他拉起來:“別跪了。你管好這群馬,就是對北境軍最大的報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