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四月，大食王庭，巴格達。
哈里發馬赫迪坐在鑲滿綠松石的王座上，手裡捏著兩封信。一封是李繼業從長安發來的回信——回信措辭客氣但不失分寸：“貴國願開放商路、不再借道奧斯曼，朕深表讚賞。至於共同開發香料群島商路之事，待貴國正式履行承諾、不再向奧斯曼提供任何形式的軍事支援之後，朕將派使臣赴巴格達具體商議。”另一封是巴耶濟德從君士坦丁堡發來的密信——密信措辭急切，許諾的條件比三年前穆拉德答應的還要豐厚：“若哈里發陛下繼續借道給奧斯曼軍隊，待朕的遠征艦隊從紅海抵達香料群島之後，將在香料群島以東劃出三座島嶼作為大食的永久領地。”
馬赫迪把兩封信並排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他身後的壁毯上繡著大食歷代哈里發的畫像，最中間那張是他的父親——一個滿臉白鬚的老者，在畫像里正用銳利的目光俯視著王座上的兒子。馬赫迪還記得父親臨終前說的話：“大食是商人的國度。商人從不把全部貨物裝在同一條船上。但你至少要選對船——選錯了船，貨就全沉了。”
“陛下，”首相穆斯塔法站在階下，雙手交疊在腹前，“奧斯曼遠征艦隊最快今年年底才能到達香料群島。而大胤的承平艦隊已經拔掉了穆拉德港——巴耶濟德在南洋的燈塔被滅了。選擇巴耶濟德，我們要等至少八個月，而且賭的是他的遠征艦隊能打贏承平艦隊。選擇大胤，我們立刻就能獲得蔥嶺以西的商貿通行權。”
馬赫迪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父親當年在孫有餘的停戰協議中選擇了觀望，觀望了三年，結果大胤滅了草原、平了扶桑、仿製了輪轉銃、簽了羅斯盟約——帝國越觀望越強。現在輪到他自己選了。他的首相站在階下，用的還是那套“商人分船”的邏輯，只是選錯的代價已經從商路收縮變成了南洋據點的徹底出局。
“穆斯塔法，你還記得三年前你推薦給朕的情報官烏思滿嗎？”馬赫迪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穆斯塔法愣了一瞬：“臣記得。烏思滿是大食最優秀的情報官，精通四種語言，潛伏長安五年。但他在永昌十七年就被大胤蒼狼衛抓獲，至今仍被關在長安詔獄中，生死不明。”
“他在被抓獲前發給朕的最後一封密報裡說了什麼？”
穆斯塔法想了想：“他說——‘大胤人會把自己最好的東西傳給下一代，不是留錢財，是留本事。他們的工匠把從羅斯銃上學到的齒輪技術刻進了自己的水力旋床裡，他們的將軍把從扶桑海戰中學到的鏈彈戰術用在了滿剌加港外。陛下，與這個帝國為敵，時間不在我們這邊。’”
“烏思滿是對的。”馬赫迪站起身，把巴耶濟德的密信揉成一團扔進了壁爐。“三年前他對朕說這句話時，朕還沒有下定決心。現在朕決定了——不是因為他遠見，是因為朕親眼看到了大胤人在滿剌加港外用鏈彈打斷了我們的桅杆，然後告訴他們：桅杆斷了可以修，船修好了還能繼續運貨。這句話比任何國書都重。”
他拿起李繼業的回信，提筆在回信末尾的空白處寫下了硃紅色的批註：“大食即日起停止向奧斯曼提供任何軍事支援。邊境駐軍撤回原防區。請大胤皇帝陛下派使臣來巴格達，商議商路開放細則。”
當天夜裡，巴格達的信使快馬加鞭將哈里發的回覆送往長安。信使出發時，天邊還掛著一彎極細的月牙，與三年前大食人第一次圍困哈密時的夜色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信使的馬蹄不是朝著東方出征的方向，而是朝著東方修好的方向。這封回覆將經蔥嶺驛站傳往長安，而蔥嶺驛站的守將——石敢——在收到這份回覆副本之後，將在隘口營地裡點上今年第一盞安全通行的綠燈，然後繼續趴在隘口巨石上觀察蔥嶺以西大食駐軍撤退的煙塵。
長安收到回覆時，已經是承平四年的五月中旬。李繼業在御書房裡看完馬赫迪的親筆批註，把國書交給孫有餘存檔，然後提起硃筆，在承平艦隊的下一階段作戰計劃上批了兩個字：“東進。”奧斯曼遠征艦隊預計年底抵達香料群島，而松江的第二艘遠洋大船也將在今年夏天正式下水。兩支艦隊——大胤的東進艦隊和奧斯曼的遠征艦隊——正在朝同一片海域靠攏。哈里發馬赫迪在兩封信之間選擇了大胤，不是因為烏思滿的忠告，而是因為他親眼看到了滿剌加港外那三根折斷的桅杆。而對於方海和承平艦隊來說，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