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錫蘭以東。
凱末爾·雷斯站在“征服者號”的艉樓上,望著東方的海平線。他的白鬚在印度洋的季風中飄拂,六十歲的老將身板仍然挺得像一根桅杆。他身後是奧斯曼遠征艦隊的全部主力——兩艘“海上要塞”、兩艘雙層炮門戰船、三艘中型護航艦,以及六艘補給船。這支艦隊從紅海出發,穿越整個印度洋,沿途與風暴、海盜、熱病和淡水短缺反覆搏鬥,用了將近兩年時間才走到這裡。
而現在,距離承平島只有不到十天的航程了。
“將軍,君士坦丁堡送來的最新情報。”副官呈上一封密信,信封上的火漆是巴耶濟德的金印。
凱末爾拆開信,逐字逐句地讀了兩遍。信中說,大食北部三總督的叛亂已經發動,阿卜杜拉率一萬叛軍進攻蔥嶺隘口,但被石破軍和石敢叔侄二人聯手擊退,叛軍損失過半,殘部退入蔥嶺以西。叛亂未能達成牽制大胤陸軍的目的。但信中也提到,潛伏在長安的暗線發回情報——費奧多爾近日頻繁與軍器局接觸,大胤可能正在改良水雷引信,泉州港內承平艦隊預計三月底出港。
“三月底。”凱末爾把信摺好塞進懷中,轉頭望向東方。如果情報屬實,方海的艦隊要到三月底才離開泉州,航程至少需要一個月,也就是說承平艦隊最快也要到四月底才能抵達承平島。而現在才三月初——他還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視窗。他可以在這段時間裡從容地拿下承平島,補充淡水,修整船體,然後在承平島外海布好伏擊圈,等方海自投羅網。
“傳令,全速前進。三月中旬之前必須抵達承平島。”凱末爾下令。
遠征艦隊在印度洋上劈波斬浪。十一艘戰船排成兩列縱隊,桅杆上的奧斯曼星月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凱末爾站在艉樓上,手中握著一柄銅質單筒望遠鏡,鏡身上刻著一行奧斯曼文——“君士坦丁堡軍械局,承平四年制”。這柄望遠鏡是巴耶濟德在他出徵前親手贈予的,鏡片是用威尼斯的玻璃磨製的,比大胤的千里鏡更清晰一些。但他用這柄望遠鏡掃視前方的海平線時,心中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篤定。方海這個人,他已經交過一次手——在承平島外海的試探中,方海的艦隊變陣速度快得驚人,鏈彈戰術用得出神入化,而且對方似乎對他手下每一艘戰船的吃水和航速都瞭如指掌。這說明方海手裡有奧馬爾的供詞,有薩利赫的口供,有拉赫曼提供的紅海水文資料。大食人把遠征艦隊的底細賣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方海是一個不會按照情報預測行動的對手。在滿剌加,沈恪的情報說承平艦隊只有兩艘戰船,結果方海帶了三艘,還用鏈彈打斷了桅杆。在卡里摩恩,情報說方海還在滿剌加休整,結果他提前夜襲了中轉港。在穆拉德港,情報說燈塔的位置不可能被發現,結果方海不僅發現了燈塔,還反過來利用燈塔監視瀉湖。每一次情報說方海會怎麼做,方海都沒有那麼做。所以這一次——情報說方海三月底出港,凱末爾在心裡把日期提前了二十天。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判斷完全正確。長安截獲了情報,將艦隊出港時間從三月初改成了三月底,然後讓信鴿照常飛往君士坦丁堡。巴耶濟德收到的情報是假的,凱末爾手裡的密信也是假的。方海的艦隊不是三月底出港,而是三月十五——凱末爾比他自己預判的“提前二十天”仍然晚了十五天。
南海,承平艦隊四艘主力艦已經升帆起航。承平號居中,鎮遠號在左,揚威號在右,歸義號殿後。四艘大船的桅杆在海風中排成一線,側舷炮門全部裝填了新式水雷和新式穿甲彈頭。方海站在承平號艉樓上,手中握著厲天行從長安發來的密報。密報只有兩行字——“烏鴉已浮出水面,錢安與春風茶館何掌櫃均已鎖定。長安情報網即將收網。巴耶濟德收到的出港日期是假情報,凱末爾預計仍按原計劃三月中旬抵達承平島。方將軍可在海上相機而動。”
方海將密報摺好塞進懷中,望著東方逐漸亮起的晨光。鄭師傅雕的那塊硫磺結晶此刻正躺在鄭平的揹包裡,隨著歸義號一起劈開晨霧朝承平島駛去。而在萬里之外的蔥嶺隘口,石破軍正坐在那塊刻滿了石家人名字的巨石上,用匕首削著新撿的松枝。遠處山道上傳來駝鈴聲,是哈密來的補給隊——領頭的是常盛,他從馬背上跳下來,遞給石破軍一個從泉州輾轉送來的小布包:“隊長,承平島寄來的東西。說是鄭平那小子用火山硫磺雕的駝鈴,你的一個,公主殿下的一個。還有一塊沒雕的原石,是給石敢將軍的。”
石破軍開啟布包,兩枚淡黃色的硫磺駝鈴在雪光中閃著溫潤的光。他把其中一枚系在李瑤光的弓袋上,另一枚系在自己腰間,然後站起身,舉起千里鏡,望向西方——那裡是蔥嶺以西,叛軍退去的方向,也是更遠的西方,承平艦隊正在劈波斬浪的方向。硫磺駝鈴在他腰間輕輕搖晃,與李瑤光弓袋上那枚的叮噹聲混在一起,在蔥嶺的風雪中傳得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