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三月初,泉州港。
方海站在船塢邊,看著第三艘遠洋大船“歸義號”緩緩滑下船臺。船身入水時濺起的水花比鎮海號又小了一截,這說明鄭師傅在泉州船塢的最後一件作品比前兩艘都更精細。船底線型經過了第三次改進,吃水比鎮海號還淺半尺,但船身卻比鎮海號長出了一丈。鄭平在承平島修船時發現了鍛鐵肋材在高溫高溼環境下的膨脹係數,他把資料寫成長信寄回泉州,鄭師傅戴著老花鏡把信攤在船塢柱子上反覆讀了半個月,在歸義號的龍骨上做了一整段前寬後窄的鍛鐵加強肋,既保證了強度,又減輕了重量。
鄭師傅蹲在船塢邊,舉著旱菸鍋,眯眼看著船底與水面接觸的那一瞬間。歸義號入水時船身幾乎沒有左右搖晃,這說明船底的重心分佈比他預期的還要精準。他從耳朵上取下備用的紙捻,在旱菸鍋裡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隔著船塢的嘈雜聲朝方海比了個手勢——那是泉州船匠之間代代相傳的一個老手勢,兩根手指朝前一點,意思是“這船,能追風”。
方海在歸義號艉樓橫樑上親手刻下了舷號:“胤·歸義·三號”。歸義這個名字,是從穆拉德港俘獲的那艘奧斯曼戰船延續下來的。那艘斷了兩根桅杆的奧斯曼中型戰船被拖回滿剌加修好之後編入承平艦隊,改名“歸義號”。如今鄭師傅新造的這艘比原來那艘大了一整圈,方海把“歸義”這個名字從舊船移到了新船上,意味著從繳獲到自建的跨越。舊的歸義號則改名為“歸義副號”,編入補給船隊。
“將軍,長安軍器局送來的新式水雷已經到了,一共四十枚,每枚裝填新配方火藥四十斤,引信誤差不超過半盞茶。趙大人說這批水雷的火藥配比裡硫磺比例提高了——他在軍器局信裡說,這批新水雷的威力比舊水雷大至少三成。”方雲從碼頭倉庫方向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長安送來的軍資清單,“另外還有一批新式穿甲彈頭,專門配套永昌銃,能在五十步內穿透兩層木盾。趙大人說這是聽說了石破軍在蔥嶺用穿甲彈打叛軍盾陣之後改進的新彈頭,彈芯從銅換成了淬火鋼,穿透力翻了一倍。”
方海接過軍資清單,逐項核對。新式水雷四十枚,新式穿甲彈頭兩千發,桐油混合引信五百根,備用燧石三百塊。這些東西夠打一場大海戰了。他收起清單,忽然問方雲:“石破軍在蔥嶺的訊息,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八百守軍硬頂一萬叛軍四天,最後石敢將軍率援趕到,大破叛軍。石破軍左臂中了一刀,公主殿下也在隘口上——據說是她帶著預備隊反衝鋒堵住了缺口。”方雲頓了頓,“鄭平在承平島也聽說了,他說要給石破軍和公主殿下打一對駝鈴,用承平島火山口裡撿的硫磺結晶做鈴舌。”
方海微微笑了一下。石破軍和李瑤光的事他早就知道——當年在額爾古納河畔,石破軍把那塊狼眼石塞進李瑤光手裡時,他就在承平號的艉樓上遠遠看著。那時候石破軍還是個剛從北境調來的校尉,李瑤光還是個剛從長安出發的公主。如今兩個人在蔥嶺隘口並肩打了四天,一個左臂中刀,一個弓斷了拔刀。石敢說“這個女人跟你娘一樣”——方海沒見過石破軍的娘,但他在額爾古納河畔見過李瑤光在敵營前把弓拉滿的樣子。石敢說得對。
“給長安發信。”方海收起笑意,轉向方雲,“告訴陛下,歸義號已下水,艦隊四艘主力艦全部到位。承平艦隊定於三月十五日出港東進,在承平島與凱末爾的遠征艦隊決戰。請長安確保費奧多爾大人的安全——巴耶濟德在長安的情報網還沒有被拔乾淨,艦隊出港時間一旦洩露,凱末爾可能會提前設伏。”
方雲正要去起草急報,被方海叫住了。方海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裡面是一塊承平島火山口撿的硫磺結晶,鴿子蛋大小,淡黃色半透明,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讓驛站順便把這個帶到蔥嶺給石破軍。告訴他們,鄭平在承平島上採了三塊最好的硫磺——一塊給了石破軍,一塊給了李瑤光,還有一塊留給他爹。駝鈴他正在打,打完了一起送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