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588章 春風茶館(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長安城南騾馬市後巷,春風茶館。

這條巷子在騾馬市最深處,白天騾馬的嘶鳴聲和草料味混在一起,到了晚上反倒安靜下來,只剩下茶館門口兩盞紙燈籠在風中搖晃。茶館門面不大,進門是幾張方桌,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字畫,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掌櫃,姓何,在這條巷子裡賣了二十年茶。

厲天行今晚是一個人來的。他穿了一身便服,灰色布衣,腰間掛著一把不起眼的短刀,看起來就像騾馬市上隨處可見的牲口販子。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龍井,慢慢喝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茶館裡的每一個角落。

春風茶館的茶客不多,大多是騾馬市收工後過來歇腳的販子,三三兩兩地散坐在各桌。櫃檯後面的何掌櫃低著頭撥算盤,偶爾抬頭招呼一聲新進來的客人。厲天行注意到櫃檯旁邊有一道通往裡間的布簾,布簾後面隱約有燈光,但簾子始終沒有掀開過。

他在茶館裡坐了一個時辰,喝了兩壺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何掌櫃撥算盤的手法不對。一個賣了二十年茶的掌櫃,撥算盤時手指應該靈活迅速,但何掌櫃每撥一顆珠子都要停頓片刻,像是在用撥算盤的動作掩蓋什麼。厲天行觀察了一陣,發現何掌櫃每撥三顆珠子就會抬眼朝窗外掃一眼,每三次掃視之後就會在賬本上記一筆。這記賬的節奏不像是在算茶錢,更像是在記錄時間間隔和窗外經過的人數。

厲天行放下茶錢,起身離開。他沒有回蒼狼衛,而是繞到春風茶館後巷,在一堵矮牆後面蹲了下來。後巷裡堆滿了騾馬市運來的空草料筐,臭氣熏天,但視野很好——正好能看到春風茶館裡間那扇小小的後窗。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後窗的燈光滅了。然後後門無聲地打開了一條縫,一個身影從門縫裡閃出來,沿著後巷朝騾馬市方向快步走去。厲天行藉著巷口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那個人的臉——何掌櫃。但何掌櫃走路的樣子和平日在櫃檯後面彎腰駝背的模樣完全不同:腰桿挺直,步伐輕快而穩定,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分毫不差。這是一個接受過專門訓練的人在快速移動時的步伐節奏。厲天行在詔獄裡見過這種步伐——烏思滿被押進詔獄時就是這麼走的。

厲天行沒有跟蹤他。今晚來的目的是觀察,不是抓捕。何掌櫃背後的上線——“烏鴉”——還沒有浮出水面。他現在抓了何掌櫃,烏鴉立刻就會警覺,整條情報鏈會斷開,剩下的暗探會縮回殼裡再也不冒頭。他必須等何掌櫃親自去見烏鴉,或者烏鴉親自來找何掌櫃。那才是收網的最佳時機。

第二天,厲天行調了四個蒼狼衛暗哨輪班盯守春風茶館。他自己則去了軍器局,把從老槐樹銅管裡截獲的情報內容告訴了趙大河。

趙大河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剛謄好的新引信配方。配方上的字跡還泛著墨光,邊角用硃筆標了一行字:“混合配方·桐油加兩成鯨油·承平五年正月定稿”。這是軍器局耗時一年才研製出來的新式水雷引信配方,誤差已經縮小到與奧斯曼引信同等水平,成本只有對方的三分之一。

“費奧多爾上週跟我長談,聊的是羅斯北方海域的鯨油採集方法。他不知道我在研製新引信——我只是以軍器局採購的名義向他諮詢鯨油供應的可行性。但如果錢安的情報已經把這個資訊傳到了君士坦丁堡,巴耶濟德很可能會猜出我們在改良引信。”趙大河把配方收回抽屜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厲統領,我只能加固軍器局的檔案保管,配方鎖進鐵櫃,鑰匙分三把,分別由我、田師傅和另一位老工匠分持。但軍器局的院子太大,工匠太多,我不可能防住每一個角落。”

厲天行點頭:“趙大人盡力即可。巴耶濟德的情報網在長安埋了十年,不是一兩天能清乾淨的。但有一個人是我目前所能依靠的最可靠的力量——他自己還不知道。他的每一個日常舉動都在幫我穩住這張網,而我需要他繼續保持這種‘不知道’的狀態。”

趙大河會意:“費奧多爾。”

“對。他在鴻臚寺每天喝什麼茶、種什麼樹、跟誰談什麼話,全被錢安寫進情報裡。我們截獲了情報,替換了假訊息,巴耶濟德收到的每一條關於費奧多爾的情報都是我們編的。費奧多爾本人不知情——他不知道自己在幫我演一齣假戲。他只要繼續種樹、繼續喝酒、繼續找趙大人聊鯨油捕撈的事,錢安的情報就會源源不斷地變成假訊息飛到君士坦丁堡。當巴耶濟德發現他收到的費奧多爾‘動態’和凱末爾實際遭遇的情況對不上賬時,他就會懷疑自己整條情報鏈的真實性。到那時,我們再收網。”厲天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工匠們正在裝卸新到的桐油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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