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二月末,長安。
厲天行站在鴻臚寺後門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捏著一根從樹皮縫隙裡取出來的銅管。銅管只有小指粗細,兩頭用蠟封死,裡面塞著一張極薄的桑皮紙。這是他在老槐樹下蹲守了七天的成果——蒼狼衛的暗哨輪班埋伏在後門對面那間空置的雜貨鋪裡日夜盯梢,終於在今天凌晨等到了接頭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頂替老農送菜的年輕人,錢安。
錢安在凌晨丑時三刻摸黑走到老槐樹下,將銅管塞進樹皮縫隙裡,然後若無其事地挑起菜擔朝鴻臚寺後門走去。厲天行沒有當場抓捕他——他要的是銅管裡的情報內容,以及情報的接收方是誰。錢安離開後不到一炷香,一個穿著胡商服飾的中年男人從街對面走過來,取走了銅管。蒼狼衛的暗哨跟蹤那個胡商到了西市的一家香料鋪子,鋪子表面上做的是胡椒和肉桂生意,實際上後院有一個隱蔽的信鴿籠。胡商進了鋪子之後不到半個時辰,一隻信鴿從後窗飛出,朝西方飛去。
厲天行拆開銅管,展開桑皮紙。紙上只寫了一行字——“費奧多爾近日多次出入軍器局,與趙大河長談至深夜。推測與艦隊新式火器有關。泉州港內承平艦隊三艘主力艦已完成修整,預計三月初出港東進。另,泉州船塢新下水第三艘遠洋大船‘歸義號’,舷號已刻。”
厲天行把紙條摺好塞進懷中,臉色陰沉。這份情報的精準度讓他不寒而慄——費奧多爾與趙大河的長談是上週三的事,地點在軍器局內室,參與人數不超過五人。泉州船塢的歸義號下水是十天前的事,訊息傳回長安最快也要走半個月的驛站。換句話說,錢安的情報來源不在長安,而是在泉州就有眼線,而且那個眼線的級別不低,能接觸到軍器局內部談話內容和船塢下水進度。
“那個胡商抓到了沒有?”厲天行問副手。
“抓到了。香料鋪子已經封了,後院信鴿全部扣下。胡商名叫馬哈茂德,是大食商會的人,但他身上有奧斯曼軍事情報處的舊證件——十年前由巴耶濟德親筆簽發的。”副手壓低聲音,“馬哈茂德交代,他和錢安之間還有一箇中間人,負責將從長安各處收集的情報彙總後用信鴿發往君士坦丁堡。這個中間人叫‘烏鴉’,真實身份不詳,接頭地點在長安城南騾馬市後巷的春風茶館。”
“烏鴉。”厲天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的手指在腰間蒼狼衛令牌的銅質邊緣上輕輕摩擦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巴耶濟德的情報網路在長安埋了十年,從江南通敵案到秋獵刺殺,從泉州港換崗時間表到費奧多爾的行蹤,這張網比他想得更大、更深、更隱蔽。錢安只是網線末端的一根線頭,馬哈茂德也是。真正的蜘蛛——“烏鴉”——還藏在長安的某個角落裡。
“不要封香料鋪子。把馬哈茂德放回去,派人暗中盯著他。信鴿照常放飛,但把信的內容換成假情報。費奧多爾的行蹤用假訊息替換,泉州艦隊出港時間改成三月底。我要讓巴耶濟德收到的每一條情報都是我們讓他收到的。至於錢安——繼續盯著,不動他。等‘烏鴉’露頭再收網。”厲天行說。
副手領命而去。厲天行獨自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鴻臚寺後門的方向。費奧多爾的房間窗戶還亮著燈——那個羅斯老使節每晚都在讀他從諾夫哥羅德帶來的白樺樹皮手稿,偶爾用羅斯文寫幾行日記,從來不關窗。厲天行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費奧多爾在長安待了幾年,從被軟禁的外交人質變成了李繼業最信任的盟約見證方,他在泉州會談上蓋了羅斯金印,他把白樺樹種子種在鴻臚寺後院,他跟方海在承平號甲板上喝酒喝到臉紅。他不知道自己身邊潛伏著一個叫錢安的暗探,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外出、每一次會面、每一次與軍器局的談話都被寫成情報裝進銅管飛往君士坦丁堡。
但厲天行不能告訴他。至少現在不能。費奧多爾的每一個反應都會被錢安觀察並寫進情報裡,如果費奧多爾突然改變日常習慣,錢安會立刻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厲天行需要錢安保持正常,繼續傳遞假情報,直到“烏鴉”落網。
他轉身離開老槐樹,朝蒼狼衛詔獄走去。春風茶館——他今晚要親自去喝一杯那裡的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