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的馬隊是從隘口東側的山脊上衝下來的。
三千騎兵在狹窄的山道上無法展開全部兵力,但石敢不需要全部展開——他只需要讓最前面的一百騎以最快速度衝到隘口後方,把被叛軍壓得快要崩潰的防線重新撐起來。他親自率領這一百騎衝在最前面,手中的長柄戰斧與當年狼居胥山上劈開阿史那骨力王帳時一模一樣,斧刃在風雪中泛著冷光。
叛軍步兵正在隘口缺口處與石破軍的殘兵混戰,後背完全暴露在東側山道上。石敢的鐵騎從他們背後衝下來,戰斧左右劈砍,每一斧都帶走一條性命。叛軍後方被騎兵衝擊得陣腳大亂,原本源源不斷湧入隘口的步兵被騎兵截斷了退路,擠在隘口裡的人進不去也出不來,成了活靶子。
石破軍在巨石後面看到父親的身影,喘息著直起身,朝身後剩下的人喊了一聲:“跟我衝!”然後拖著那條纏著繃帶的左臂,提著崩了刃的短刀,重新殺回缺口。常盛跟在後面,手裡的工兵鏟已經打得變了形,但他仍然掄圓了朝最近的一名叛軍臉上拍下去。李瑤光射完最後一支箭,把弓朝敵人臉上一扔,拔出彎刀跟著石破軍衝了上去。
叛軍潰敗了。不是一支兩支千人隊的潰敗,是整個軍團的潰敗。阿卜杜拉在山下看到隘口後方殺出的鐵騎旗上繡著“石敢”二字,又看到隘口上那面破破爛爛的“破軍”旗仍在風雪中飄揚,終於意識到他面對的不是一個石家人,而是兩個。石敢的鐵騎從東側山脊上滾滾而下,三千騎兵在山道上形成一道連綿不斷的鐵流,將叛軍在隘口外的預備隊也衝得七零八落。他怒吼了一聲,撥轉馬頭帶著殘部朝蔥嶺以西狂奔而去。石敢沒有追擊——他的任務是守住隘口,不是追殺潰兵。他留下騎兵在隘口外警戒,自己翻身下馬,大步走進隘口。
隘口裡遍地屍骸。叛軍的、大胤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碎石工事已經徹底坍塌,沙袋被血浸透,踩上去還在往外滲暗紅色的液體。石敢穿過滿地的屍體,走到那塊巨石前面。石破軍靠在巨石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左臂的繃帶已經徹底被血浸透,右手仍然死死攥著那把崩了三個豁口的短刀。他看到父親走過來,想站直,但左腿膝蓋昨天被撞木震傷了,使不上力,站起來晃了一下又靠回巨石上。
“隘口沒丟。”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石敢看著他,又看了看巨石上那行自己刻的字下面的新字——“石破軍繼之”。那張被蔥嶺風雪磨了四年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石破軍拉了起來。拉到一半時看到了石破軍身後的李瑤光——她正蹲在地上給常盛包紮右手的傷口,身上穿著石破軍的備用軍袍,袖口用匕首割短了,露出裡面乾淨利落的箭袖。她的彎刀插在旁邊的雪地上,刀刃上的血還沒擦乾淨。
石敢收回目光,看著石破軍,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話:“這個女人,跟你娘一樣。”
石破軍愣了一瞬。他從來沒聽過父親用這種語氣說話。石敢也沒有再多說,轉身去整頓隘口的防務。李瑤光聽到這句話,手上的紗布動作沒停——她當這是石敢能說出的最高評價。她母妃阿娜爾當年跟著先帝從草原走到長安,石家人知道什麼叫“跟娘一樣”。
戰後清點,隘口守軍八百人陣亡二百九十七人,重傷一百五十人,輕傷不計。三千援軍中,石敢的騎兵折損了不到百人。叛軍在山道和隘口內外留下了超過兩千具屍體,阿卜杜拉帶著不到五千殘兵逃回了蔥嶺以西。
石破軍在隘口的巨石上加了一行字——“承平五年二月,叛軍萬餘犯蔥嶺,守軍八百據隘四日。石敢率援至,大破之。”字是用新換的匕首刻的,刻得比他父親的字更細更用力,每一筆都深深地嵌入石面。
信使在當天傍晚將蔥嶺大捷的軍報發往哈密。劉英收到軍報時正坐在城樓上喝茶,看完之後放下茶碗,用柺杖敲了敲城磚,對身旁的副將說:“石家三代人守大胤的邊關。石頭守北境,石敢守蔥嶺,石破軍又守蔥嶺。隘口上那塊石頭,早晚刻滿他們石家人的名字。給長安發報——蔥嶺已穩,叛軍已潰,阿卜杜拉西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