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600章 白樺與駝鈴(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承平五年四月,長安鴻臚寺後院。

費奧多爾蹲在新闢的“羅斯園”裡,用一把從諾夫哥羅德帶來的小鐵鍬挖著樹坑。他身後擺著一百株白樺樹苗——李繼業賞的,樹苗是從羅斯帶來的種子在長安苗圃裡培育出來的,經過了兩個冬天的馴化,終於適應了長安的水土。費奧多爾兩年前種的那棵白樺樹苗還沒長到他膝蓋高,新的一百株卻已經有三株長到了齊腰高。他把其中最高的一株小心翼翼地從苗盆裡移出來,放進挖好的樹坑裡,填土、澆水、踩實,動作熟練得像個老農。

“費奧多爾大人。”厲天行從院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好的軍報,“承平島大捷的詳細戰報。方海將軍在戰報末尾專門提了您——他說去年中秋在承平號甲板上喝酒時,您說長安什麼都好就是冬天太冷,他說泉州暖和讓您把白樺種子拿過去種。現在泉州船塢邊已經種下了您送的五粒種子,有兩粒發了芽。方將軍說等您下次去泉州,白樺樹應該能長到腰高了。”

費奧多爾接過軍報,用漢話慢慢讀了一遍。讀到凱末爾自沉殉國那段時他停頓了一下,讀到方海在戰報末尾提到白樺種子時他嘴角浮起了笑意。他放下軍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從懷中掏出那隻鴻臚寺舊茶盞——真品,底款完好無損,沒有針孔,沒有毒針。他往茶盞裡倒了杯熱茶,雙手捧著坐在白樺樹苗旁邊,望著長安城春天的天空。

“厲統領,我在這院子裡種了幾年白樺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巴耶濟德的目標。直到你們抓住了錢安和陳四,我才明白為什麼每天早晨窗外都有鳥叫——那些鳥叫是蒼狼衛在佈哨。”費奧多爾喝了口茶,語氣裡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老使節特有的通達,“我不怪你們瞞著我。凱末爾在承平島外海收到的假情報,有我一份功勞——雖然我自己不知道。以後史書上會怎麼寫這一段?羅斯駐大胤使節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協助大胤反諜,傳遞了假情報幫助大胤艦隊贏得了決戰。伊凡大公看了這份戰報會怎麼想?他會給他駐外使節的茶盞再加一道蠟封。”

厲天行沒有回答。他在費奧多爾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幾粒白樺種子。這是鄭師傅託泉州驛站送來的——去年費奧多爾在泉州送給方海的那五粒種子裡,有兩粒在泉州船塢邊發芽了,鄭師傅特地收了幾粒新種子送回長安,說是“還給費奧多爾大人,讓他在長安多種幾棵”。

費奧多爾接過布袋,在手裡掂了掂。他忽然用羅斯語低聲說了一句話,然後自己用漢話翻譯給厲天行聽:“我在莫斯科跟伊凡大公辭行時,大公說——‘你去長安,不是去當人質,是去當橋樑。’我當時以為這句話是安慰我。現在我明白了——橋樑不需要知道自己被多少人踩過,只需要穩穩地架在河上。”

厲天行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按大胤軍禮朝費奧多爾抱拳拱手。費奧多爾擺了擺手,繼續蹲在地上挖下一個樹坑。

與此同時,蔥嶺隘口。

石破軍蹲在隘口巨石旁邊,手裡捏著一封剛從長安送來的信。信是李繼業親筆寫的,字跡工整有力,內容很簡單——晉升他為鷹揚將軍,仍領北境鐵騎,兼領蔥嶺隘口防務。李瑤光被封為鎮西公主。石敢封安西侯。信的末尾,李繼業加了一行小字:“你和瑤光在蔥嶺守了四天四夜,朕在長安收到了兩份軍報——一份是你的,一份是方海的。朕把這兩份軍報並排放在御案上,看了很久。當年在額爾古納河畔,你爹說你比他有出息。你爹說得對。另——瑤光小時候在後宮追兔子,總是追不上,氣得拿弓砸樹。你替朕看好她,別讓她拿弓砸人。”

石破軍把信摺好塞進懷中,抬起頭望著隘口上方飄揚的軍旗。旗杆頂上繫著鄭平雕的那枚硫磺駝鈴,在蔥嶺的春風中輕輕搖晃,叮叮噹噹的聲音傳遍了整個隘口。遠處山道上,李瑤光正騎著棗紅馬從第二道防線巡邏回來,弓袋上那枚硫磺駝鈴和旗杆上的鈴聲一唱一和,在雪谷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和聲。

她策馬上了隘口,翻身下馬,走到石破軍面前:“大哥的信到了?說什麼?”

“說讓你別拿弓砸人。”

李瑤光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她接過信看了一遍,看到自己被封為鎮西公主時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她把信還給石破軍,從弓袋裡取出那枚硫磺駝鈴,在手中輕輕搖了搖。

“石破軍。”

“嗯?”

“蔥嶺的月亮我看過了。承平島的硫磺駝鈴我也拿到了。你是鷹揚將軍了,我是鎮西公主。這些名號夠了。剩下的——”她把駝鈴系回弓袋上,翻身上馬,“剩下的仗,還是咱們兩個一起打。”

石破軍看著她在馬背上挺直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從腰間拔出那把崩了三個豁口的短刀,用拇指試了試刀鋒,然後插回去,轉身朝觀察哨走去。常盛從營地裡跑上來,手裡揚著一封剛從哈密轉來的軍報,邊跑邊喊:“隊長!方將軍在承平島把凱末爾的遠征艦隊全滅了!兩艘海上要塞一沉一俘!長安送來的軍報還提了一句——那個代號‘烏鴉’的敵諜被抓了,是明月閣前院的雜役!在宮裡掃了十五年落葉!”

石破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李瑤光一眼。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明月閣前院的雜役,那個幫她撿過無數次箭的陳四,那個沉默寡言掃了十五年落葉的老實人。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彎刀,然後緩緩鬆開,重新抬起頭。

“大哥知道了嗎?”

“陛下親自下的抓捕令。厲天行在明月閣前院抓的人。”常盛喘著粗氣把軍報遞給石破軍,“軍報上還提到一個代號叫‘沙暴’的行動計劃——巴耶濟德在長安的情報網雖然被破了,但他還有最後一道保險,是利用大食北部殘存的叛軍在西域糧道上發動一次流沙伏擊。具體位置還沒查出來,蒼狼衛正在追查。”

石破軍接過軍報,迅速掃了一遍,然後對常盛說:“傳令,從今天起糧道巡邏加倍。所有運糧隊必須配備永昌銃和穿甲彈,每隊不少於五十人護衛。沙漠地段的隘口加設暗哨——陳四在宮裡掃了十五年落葉沒人發現,巴耶濟德的探子在西域戈壁上也可以潛伏十五年。我們不能等蒼狼衛查出‘沙暴’的具體位置再行動。”

常盛領命而去。石破軍站在隘口上,望著西方。蔥嶺以西,阿卜杜拉的殘部還在游弋;更遠的西方,君士坦丁堡的牌桌上,巴耶濟德手裡還攥著最後一張牌。但他知道,無論那張牌是什麼,他都會站在這個隘口上,和身邊的人一起,把它擋在蔥嶺以西。

硫磺駝鈴在春風中輕輕搖晃。叮叮噹噹的聲音越過雪峰,越過戈壁,越過草原,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那片更遠的東方,承平艦隊的四艘大船正停泊在承平島的瀉湖裡,船身上的彈孔和裂痕正在被鄭平和他的工匠們一道一道地修復。三棵歪脖椰子樹在水道口靜靜地站著,燈塔上的銅鏡每十息閃一次光,照亮了這片曾經連海圖都以虛線標註的海域。

帝國的版圖在駝鈴聲中緩緩展開,從蔥嶺到承平島,從長安到莫斯科,每一條路都是人走出來的。而走這些路的人——石破軍、李瑤光、方海、鄭平、厲天行、費奧多爾——他們的名字正在被刻在這條路上,與那些已經倒下的和還沒有出生的人一起,構成了一個時代最綿長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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