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四月,承平島瀉湖。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赤道海域特有的溼熱和鹽腥。方海站在瀉湖入口的水道邊,腳下暗礁上的貝類在退潮時露出水面,密密麻麻地吸附在礁石上,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白。他面前是一片狼藉的戰場遺蹟——凱末爾自沉後留下的征服者號殘骸已經在這片淺水裡泡了半個多月,船身從中部被炸成兩截,後半截沉入深水區看不見了,前半截因為水密艙的殘餘浮力仍然半浮半沉地擱在暗礁上,像一頭被去了勢的巨鯨。側舷那三層炮門有一半浸在海水中,貝殼已經開始在炮口邊緣生長,剩下一半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被炸彎的炮管裡還卡著一顆沒有打出去的鐵彈丸。
鄭平帶著隨艦工匠們在殘骸上忙碌了大半天,從船頭的主炮臺一直摸到中艙的水密隔板。他渾身上下都是海水和鐵鏽,臉上蹭了好幾道黑印子,但手裡捧著的東西讓他忘了所有的髒累——那是一個從征服者號主炮尾部拆下來的冷卻銅環,黃銅鑄造,表面被海水泡出了一層淺淺的銅綠,但環帶內部的螺旋形水槽仍然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車出來的。他把銅環翻過來對著陽光看了半天,用手指順著水槽的紋路走了一圈,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朝艉樓方向喊了一聲:“將軍!”
方海從艉樓上下來,踩著沒膝的海水走到殘骸邊。鄭平把銅環遞給他,指著環帶內部那圈螺旋形水槽:“奧斯曼人管這東西叫‘水冷環’,套在炮管尾部,炮擊的時候海水從水槽裡流過,一炷香之內就能把炮管的溫度降下來。咱們的艦炮用溼布敷炮管,敷一次只能降個皮毛,而且打在炮管中段,尾部的熱量根本散不掉。他們這個水冷環專門針對炮管尾部降溫——尾部是裝填火藥的地方,溫度一高就容易走火炸膛。這個設計比我們先進了不止十年。”
方海接過銅環掂了掂分量。黃銅比鑄鐵輕得多,但硬度卻夠,環帶外壁的鑄造紋路均勻細密,看不出任何砂眼和氣泡。這種鑄造工藝需要極精確的銅錫配比和控溫技術,長安軍器局目前還在為偏心輪炮架的鑄鐵底座發愁,而奧斯曼人已經能用黃銅鑄出內部帶有螺旋水槽的精密冷卻環了。
“拆幾套完整的?”方海問。
“拆了三套。一套從主炮上拆的,兩套從側舷副炮上拆的,規格一樣。我每套都檢查過了,水槽深度和間距分毫不差,說明不是手工打磨的,是用模具一次鑄造成型的。”鄭平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海水,指了指旁邊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另外阿卜杜勒說的那個前艙鐵櫃也找到了。櫃門鉸鏈被爆炸震變了形,我用鐵釺撬了小半個時辰才撬開。櫃子裡除了航海日誌,還有一套完整的奧斯曼遠洋海圖,標註了從紅海到香料群島的全部航線、暗礁、淡水島和季風時間表。”
方海讓方雲把東西全部搬上承平號。航海日誌的封面燙著金印——“征服者號·承平三年至五年”,紙張受了潮但沒有泡爛,馮遠翻開第一頁,凱末爾工整的奧斯曼文字跡躍然紙上。日誌記錄了遠征艦隊從紅海蘇伊士港出發以來每一天的航向、風速、海流和沿途見聞,從紅海到印度洋,從錫蘭到香料群島,每一段航程的資料都詳盡到可以拿來當遠洋教科書。
“翻到最後幾頁。”方海說。
馮遠小心翼翼地翻到日誌末尾。凱末爾在抵達承平島之前的最後幾頁裡,記錄了一段異常的海流觀測資料:“北緯五度三分,東經一百四十二度七分。暖流中心溫度比周圍海水高出約四度,顏色呈深藍色,流速穩定約三節,方向正東偏北。判斷此暖流連線更東方之未知海域。若後續艦隊抵達此處,建議沿此暖流繼續東進,或可發現新大陸。”
方海把這段記錄反覆看了幾遍。北緯五度三分,東經一百四十二度七分——這個座標在香料群島以東,已經超出了大胤和阿拉伯航海家已知的所有航線範圍。西班牙海圖上那片以虛線標註的“大南海”區域,凱末爾用兩年的時間走到了邊緣,並且發現了一條指向更東方的暖流。
“凱末爾是來打仗的,但他也是個航海家。”方海合上日誌,對方雲說,“讓馮遠全文翻譯這本日誌,複寫三份。一份存檔泉州都護府,一份送長安給陛下,一份留在承平號上。凱末爾用兩年時間走完了我們從泉州到承平島的航線,現在他把更東方的航線也探出來了。這條暖流如果真能通向一片新大陸,那巴耶濟德派遠征艦隊繞過半個世界,不只是為了切斷我們的商路——他也想找到那片大陸。”
方雲雙手接過日誌,用油布重新裹好。方海走到船舷邊,望著東方香料群島以外那片碧藍的海域。承平島海戰打完了,凱末爾死了,遠征艦隊覆滅了,但凱末爾在航海日誌裡留下的那條暖流仍然在東方流淌。那是一條連敵人都願意用生命去驗證的航路,他不能讓這條航路只停留在紙上。
“修蘇丹號還需要多久?”方海回頭問鄭平。
“船底破口要拖回泉州大修,至少半年。但如果只是修到能開回泉州,兩個月夠了。”鄭平蹲在船舷邊,用海水洗著手上的鐵鏽,“蘇丹號的水密隔板沒壞,破口在風暴中被暗礁刮的,只傷了外層船殼。我已經讓工匠用備用木板和防水油布臨時封堵了破口,抽水之後船身能恢復大半浮力。兩個月後可以靠自己的帆走,不用拖船。”
“那就先修到能開回去。蘇丹號上的奧斯曼俘虜全部留在承平島協助維修,阿卜杜勒負責翻譯和管理。他在卡里摩恩投誠以來表現不錯,這次打撈航海日誌和冷卻環都是他提供的情報,讓他管一個俘虜班組。”方海頓了頓,又說,“繳獲的冷卻環派快船送一套回長安給趙大人。偏心輪炮架的鑄造卡在模具上,這個水冷環的鑄造工藝也許能幫他解決模具控溫的問題。”
當天下午,方海站在承平號艉樓上,看著鄭平帶著工匠們把蘇丹號船舷上的奧斯曼星月旗降下來。那面在海風中飄揚了三年的旗幟被海鹽和硝煙浸得發硬,降下來時發出沉悶的啪啪聲。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赤底金線的大胤旗幟,在溼熱的赤道海風中獵獵展開,旗上的“胤”字被正午的烈日鍍上了一層刺目的金邊。
方海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肩——楠木正成留下的舊傷在溼熱天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赤腳醫生給他換的新膏藥比老方子管用,但膏藥貼久了皮膚會發癢,他隔著衣服按了按,沒有管它。他轉身對馮遠說:“給長安發信。告訴陛下——征服者號冷卻環繳獲一套,已安排送回長安。蘇丹號正在修復,預計兩個月後拖回泉州。另,凱末爾航海日誌中發現未知暖流座標,位於香料群島以東,方向正東偏北。方海頓首。另稟陛下——若這條暖流盡頭真有一片新大陸,承平艦隊願做第一支前去探索的大胤艦隊。”
馮遠記錄完畢,抬頭看了方海一眼。他在承平艦隊待了這些年,從泉州港的霧夜到穆拉德港的燈塔,從卡里摩恩的夜襲到承平島外的決戰,方海下命令從來不帶“願”字。“願”這個字是請求,不是命令。方海是在向長安請求下一段航程的方向,請求把帝國的旗幟插到連凱末爾都沒能到達的地方。
“將軍,”馮遠放下筆,“你說凱末爾如果活著,他會順著這條暖流繼續往東走嗎?”
方海望著東方的海平線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方海說,“他在日誌裡用了‘或可發現新大陸’這個詞。一個打了三十年海戰的老將,在決戰前夕還在記錄海流資料,在火藥庫爆炸前把航海日誌鎖進了鐵櫃裡。他來承平島不是來送死的,他是來探路的。只不過他探出來的路,歸我們走了。”
海風從東邊吹來,瀉湖入口那三棵歪脖椰子樹在風中輕輕搖曳,樹影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像三個沉默的哨兵。更遠處,香料群島的島嶼輪廓在正午的陽光下若隱若現,而在那片虛線標註的未知海域之下,一條暖流正以三節的穩定流速朝正東偏北方向無聲地流淌,帶著從赤道帶來的溫熱海水,流向一片沒有任何輿圖標註過的大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