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617章 巨樹與古銅(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承平港的黎明來得很早。南半球九月是早春,日出比北半球早了將近半個時辰。方海被海鳥的叫聲吵醒——不是海鷗,而是一種嗓音沙啞的黑色大鳥,成群結隊地在深水港的懸崖上盤旋,叫聲像生鏽的鐵門在石板上刮擦。阿爾瓦羅說這種鳥在他老家加勒比海也有,西班牙人叫它們“鸕鷀”,專吃礁石上的貝類,不攻擊人。

鄭平已經帶著一隊人摸進了沙灘後面的密林深處,去尋找適合造船的硬木。密林裡暗得像是黃昏,樹冠層疊得太密,陽光只能透過葉片間隙灑下零星幾道光斑,照在積滿腐葉的泥地上。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腐木和樹脂混合的氣味,以及一種不知名的甜膩花香。鄭平走了不到半里就停住了腳步——一棵巨樹橫在他面前。樹幹粗得需要好幾個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樹皮呈深褐色,佈滿縱向的裂紋,裂紋裡流出一種乳白色的樹脂,樹脂凝結後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質地極硬,用刀尖都劃不出痕跡。鄭平用斧背敲了敲樹幹,回聲沉悶而厚重,說明樹心沒有空洞,木質緻密得驚人。他讓水手們從不同方向砍了幾斧,只砍出淺淺的白印——斧刃捲了口,樹卻只掉了幾塊樹皮。

“這玩意兒比鐵木還硬。”鄭平收起斧子,用手摸了摸樹皮上被砍出的淺坑,“做船殼太重了——一條肋材就能把船壓沉。但做甲板和桅杆座,比鐵木耐磨十倍。先採幾塊樹脂回去試試能不能當船板膠合劑用。”

他們在密林裡轉了一個上午,除了那棵巨樹之外還發現了一種特別輕的黃色木材,紋理比松木更直、更細,用刀可以輕鬆削成片狀,但縱向韌性極好,刀削到一半時木片彎成了弧形竟然不斷。鄭平把這兩種木材的樣品分別裝進布袋裡,又在林緣地帶採了幾株他認不出來的硬莖植物和一大把從巨樹枝頭摘下的穗狀花序——花序上的小花呈淡紫色,散發著濃烈的甜香。他準備帶回承平號讓艦隊裡懂草藥的軍醫分辨是否有毒或可用。

方海和阿爾瓦羅則沿著深水港東側的海岸線勘察地形。玄武岩懸崖在海浪的長期侵蝕下形成了一系列深淺不一的海蝕洞,洞口低矮,漲潮時半沒在水中,退潮時露出全部洞口。阿爾瓦羅舉著火把鑽進最大的一座海蝕洞,洞內水汽很重,巖壁上覆蓋著一層溼滑的綠藻,腳下的火山砂被海水衝得鬆軟,踩下去沒到腳踝。海藻和腐爛貝類的腥臭味混在一起,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將軍!”阿爾瓦羅在洞裡喊了一聲。他的聲音在海蝕洞裡反覆迴盪,聽起來像好幾個人同時在喊。

方海走進洞內。阿爾瓦羅蹲在洞底深處一片退潮後露出的淺水窪邊,用手扒開覆蓋在沙面上的海藻。沙面下露出一塊鏽跡斑斑的銅板,銅板邊緣被打磨成弧形,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綠色銅鏽,但板面中央凸起的紋路在銅鏽下仍然隱約可辨。阿爾瓦羅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刮掉銅板表面的銅鏽,越刮紋路越清晰——不是天然紋路,是人造鑄紋。正中央是一個極其精細的螺旋形圖案,螺旋線從圓心向外旋轉擴散,間距均勻得肉眼幾乎看不出偏差。螺旋外圍是一圈排列整齊的楔形文字,每個楔形符號都有指甲蓋大小,刻痕底部平整,不是手工鑿刻的痕跡,而是用模具一次澆鑄成型的。

“這不是我們大胤的東西。也不是奧斯曼的——奧斯曼人不刻楔形文字。”阿爾瓦羅用指尖順著螺旋線往外劃,劃到邊緣的楔形文字圈時停住了,“這螺旋是手工刻的模具,然後翻鑄成銅板。威尼斯軍械局也會用類似的精密鑄造法,但威尼斯人的螺旋線間距比這個大。這片大陸——不是沒有人來過。是來過的人,沒有回去。”

方海蹲下來,用海水洗掉銅板上的最後一塊銅鏽。楔形文字在陽光下清晰地顯現出來——一共二十三個符號,排列成環形,圍繞著中央的螺旋。這些文字不屬於他所知的任何一種文字體系,與漢字、大食文、羅斯文、西班牙文都截然不同。他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圈楔形文字,刻痕的底部由於長期浸泡在海水中積了一層白色的鈣質殼,鈣殼之下仍能感受到鑄痕的銳利邊緣。

“把它挖出來,帶回承平號。不要用鐵釺撬——用木鏟,銅鏽太脆了,一撬就碎。”方海站起身,對阿爾瓦羅說,“這面銅板不是沉船上的貨物。是祭品。海蝕洞裡放祭品——要麼是祭海,要麼是祭山。無論祭什麼,說明他們知道自己可能走不了。這片大陸,不是被發現的。是有人來過,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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