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九月中,凱末爾島以東六百里。
方海站在承平號的艉樓上,手中那柄千里鏡的銅皮被海風磨得發亮。艦隊離開凱末爾島後沿著暖流主幹繼續東進了整整十天,海況出奇地好——沒有風暴,沒有暗礁,甚至連馬尾藻海那種纏槳的海藻都逐漸稀疏了。海水的顏色從深藍轉為一種近乎透明的靛青色,能見度極高,站在船舷邊就能看到水面下數十丈深處的水母群在黑暗中閃爍著幽藍的磷光。阿爾瓦羅趴在船舷邊看了很久,說這種水母他在加勒比海最深處也見過——它們只在遠離陸地的深海水域活動,不靠近大陸架。也就是說,艦隊腳下是深達數百丈的深海盆地,離大陸還遠。
瞭望手在桅盤上用千里鏡掃視海平線,忽然大喊:“東北方向發現黑影!不像是雲!邊緣太直了,像是山的輪廓!還有——黑影上方有云在堆!那種雲只在陸地上空才有!”方海舉起千里鏡對準東北方向。海平線上確實有一道模糊的黑影,黑影上方堆積著一團厚實的白色積雲——那是陸地特有的熱力雲,陽光照射陸地後地面升溫,熱空氣上升在高空冷凝形成的雲團。這種雲絕不會出現在開闊海面上。
“轉向東北。全速。”方海下令。
艦隊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朝東北方向駛去。隨著距離逐漸拉近,海平線上的黑影越來越清晰——起初只是一道細線,然後開始分化出高低起伏的輪廓,最後變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山脈。山脈沿東南方向延伸,粗略目測至少綿延數百里,山脊上覆蓋著濃密的植被,在正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片深沉的墨綠色。山脈中央最高的那座山峰從山腰以上就沒有了植被,灰白色的巖壁直直地插入雲層,峰頂的積雪在陽光下發著刺目的白光,與深藍色的海水形成強烈的對比。山腳下沿著海岸線展開的是一道寬窄不一的平原,平原上覆蓋著大片大片從未被砍伐過的原始森林,樹木高得驚人,最靠近海岸的一排巨樹足有十餘丈高,樹冠連成一片墨綠色的海浪。幾條銀練似的瀑布從山腰的懸崖上掛下來,水霧在陽光下形成好幾道小小的彩虹。
方海放下千里鏡,沉默了很久。這片陸地的面積遠超凱末爾島——凱末爾島是一座孤立的火山島,而眼前這片大陸光是海岸線就望不到盡頭。更遠處內陸方向的山脈重巒疊嶂,層層疊疊延伸至目力所不及的遠方。這不是島,這是大陸。一片從未被任何航海日誌記載過的大陸。
“記錄。北緯七度四十分,東經一百五十二度十五分。發現大型陸地,海岸線綿延不絕,中央山脈高聳入雲,疑似新大陸。命名此大陸為——”方海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座被雲層纏繞的雪峰上,“‘南胤大陸’。此山命名為‘承平山’。”
馮遠在日誌裡記錄這一切時手在微微發抖。他寫了這麼多年航海日誌,從來沒有寫過“新大陸”這三個字。他不知道這片大陸到底有多大,不知道大陸上有沒有人居住,不知道山脈背後是什麼——是更多的陸地,還是另一片大洋?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凱末爾航海日誌裡那句“或可發現新大陸”不再是假設了。
艦隊在新大陸海岸線外徘徊了整整一天,尋找可以錨泊的海灣。測深錘一次次拋入海中,水深始終穩定在十五丈至二十丈之間,底質是細沙混合碎貝殼,非常適合錨泊。傍晚時分,鄭平在艦首發現了一條天然深水河道——不是河流,是一條寬度足以容納兩艘大船並排透過的海蝕水道,水道兩側是玄武岩懸崖,巖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藤壺和一種紫褐色的海藻,海鳥在巖壁裂縫裡築巢,成百上千只一起飛起來時遮天蔽日。水道深處是一個幾乎完全封閉的天然深水港,面積大到足以容納大胤全部四支遠洋艦隊,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四周被高聳的玄武岩山體環繞,只在東北方向留了一道極窄的天然石門與外海相連。灣內沒有風浪,沒有海流,水面倒映著兩岸山體上茂密的溫帶雨林,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片不真實的翠綠色。
方海在灣口停了整整半個時辰,用千里鏡掃過灣內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之後才下令進港。五艘大船依次穿過天然石門,桅杆頂端的旗幟在石門上方几乎擦到了兩側巖壁垂下的藤蔓。艦隊在深水港最深處的沙灘邊緣拋錨,方雲親自帶人測了一遍水深——十丈、九丈、八丈,水下沒有任何暗礁,底質是厚厚一層細沙和腐爛的海藻,錨爪入沙極穩。
沙灘是黑色的火山砂,砂粒粗而均勻,踩上去微微發燙——說明這片海灘地質年代很新,是火山噴發後的熔岩被海浪衝刷成的砂粒,與凱末爾島的黑色沙灘一模一樣。沙灘後面是比人還高的大片蕨類叢,蕨葉上掛著水珠,在夕陽下閃著亮晶晶的光。蕨叢盡頭是開始爬升的山麓,山麓上覆蓋著濃密的雨林,從蕨叢邊緣走到山麓只有不到百步。
方海跳下小艇,成為第一個踏上南胤大陸的大胤人。黑色火山砂在他的靴子下發出咯吱的聲響。他彎腰抓起一把砂子,砂粒從指縫間滑落,在夕陽下閃著細微的金色光點——砂子裡含有云母碎片,這種礦砂只在大型火山島或大陸火山帶才會大量出現。在他身後,方雲、馮遠、阿爾瓦羅、鄭平和一隊全副武裝的水手陸續登上沙灘。
鄭平一上岸就朝蕨叢方向走去,他想找適合做船底包皮的硬木——蘇丹號船底包的銅皮雖然防船蛆,但在熱帶海域泡了太久已經開始長藤壺,需要找到比鐵木更硬的材料做替換。阿爾瓦羅則帶著一隊人在沙灘與蕨叢交界處巡視,他在加勒比海的無人島上待過,知道這種封閉海灣的沙灘邊緣最容易出現淡水溪流——果然不到一盞茶就在蕨叢東側找到了一條從山麓流下來的淡水小溪。
方海讓人在沙灘上生了一堆篝火。不是因為他冷——南半球九月正是早春,但赤道以南不遠的氣候仍然溼熱——而是因為他要點一堆火給遠在長安的李繼業寫信。
“臣方海,頓首。承平五年九月中,承平艦隊沿暖流東進,於凱末爾島以東六百里處發現大型陸地,海岸線綿延數百里以上,中央山脈高聳入雲,植被茂密,淡水充足。臣命名此大陸為‘南胤大陸’,最高峰命名‘承平山’。登陸地點為一天然深水港,水深十丈,面積廣闊,命名‘承平港’。此地無人居住,無人工建築痕跡,自然環境極佳,適合作為大胤遠洋艦隊永久駐泊基地。艦隊將在承平港休整數日,勘察周邊地形,尋找可食用植物及可造船木材。另稟陛下——從泉州到承平港,航線已全部貫通,共計航程約四千裡。此航線遠超之前已知的所有遠洋航程。臣方海,於南胤大陸承平港,承平五年九月十五日,頓首再拜。”
他把信封好塞進防水油布袋,交給傳令兵。但他知道這封信送到長安至少需要好幾個月——從承平港到凱末爾島要逆著暖流走,從凱末爾島到承平島要穿過整片馬尾藻海,從承平島到泉州要走上千裡。等李繼業讀到這封信時,承平艦隊可能已經沿著南胤大陸的海岸線繼續探索了很遠很遠。
當夜,方海在承平港的黑色沙灘上躺了下來。南十字座在頭頂正南方安靜地掛著,比在凱末爾島上看到時更高更亮。這座陌生的星系照耀著一片從未被任何文明記載過的大陸,而他的艦隊正停泊在這片大陸的深水港裡,船上的燈火倒映在平靜如鏡的灣水中,與天上的南十字星座遙相呼應。他想起李破——那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少年,在北境雪地裡追兔子時絕不會想到,幾十年後大胤的艦隊會跨越半個世界,把旗幟插到南半球的大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