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605章 駱駝蹄印(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承平五年五月末,哈密北沙漠深處。

穆斯塔法·薩布里的駱駝隊已經在沙漠裡走了整整六天五夜。兩千人的隊伍在無垠的沙海中拉成一條長達數里的散兵線——阿拉伯單峰駝的耐力遠超普通馱馬,每天能在沙丘間跋涉四十里以上,而且不需要沿途補給淡水,駱駝的駝峰裡儲存的脂肪足夠它們連續行走十天不飲不食。穆斯塔法從大食北部帶來的這批單峰駝是專門為橫穿沙漠挑選的,每頭駱駝都經過至少三個月的耐渴訓練,蹄子上的角質層厚得能直接踩碎風化的砂岩。

他騎在一頭最高的白色單峰駝上,駱駝鞍上掛著他的彎刀和一副從大食商會買來的威尼斯單筒望遠鏡。鏡片已經被沙粒磨出了幾道細痕,但仍然能看清前方沙丘的輪廓。沙漠的夜晚冷得像冬天,白天又熱得像烤爐,他的臉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發黑,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但那雙深陷的眼睛仍然銳利如鷹。

“還有多遠?”穆斯塔法問身邊的嚮導。

嚮導是個六十多歲的沙漠貝都因人,從小在阿拉伯半島的沙漠里長大,後來隨商隊輾轉到了大食北部,被穆斯塔法花大價錢僱來當沙漠嚮導。他蹲在沙地上,用手指在沙面上畫了一條線:“哈密北糧倉在正北偏西方向。按照現在的速度,最多還有兩天路程。但前面有一段流沙區——比流沙谷的流沙更厲害,沙丘每年移動上百步,舊路全被埋了。我們必須繞行,多花一天時間。”

“不能繞。”穆斯塔法搖頭,“大胤人的斥候可能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蹤跡。石破軍不是普通的邊將——他在北境跟草原人打了幾年仗,在蔥嶺又守了一年,他最擅長的就是在敵人以為他還沒到的時候突然出現。繞行多花一天,就是多給他一天的時間調兵。我們必須在明天晚上之前走出這片沙漠,後天黎明發起攻擊。”

貝都因嚮導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子:“那就只能走流沙區了。但醜話說在前頭——流沙區裡有十幾條舊河床,河床底下的沙子是虛的,踩上去看著是平地,其實下面是空的。駱駝踩上去會陷進去,人陷進去拉都拉不出來。我知道一段最窄的流沙區,大約三里寬,可以勉強透過,但必須排成一字長隊,一頭駱駝跟著一頭駱駝,最前面的人要用長杆探路。一旦有人陷進去,不能救——救了就會多陷一個。”

穆斯塔法點頭同意。兩千人的隊伍在流沙區邊緣重新整隊,駱駝被牽成單列,每頭駱駝之間保持三步的距離,貝都因嚮導舉著一根削尖的長杆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就用杆子戳一下前面的沙面。沙面有時是實的,杆子戳下去只留下一個淺坑;有時是虛的,杆子一戳整個沙面就塌下去一塊,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空洞。每次杆子戳空,嚮導就停下來,用手勢示意隊伍往左或往右偏幾步,繞開虛沙區。

整個隊伍在流沙區裡走了整整一夜。沒有人說話,只有駱駝粗重的喘息聲和杆子戳沙的悶響。穆斯塔法走在中段,他前面的副官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一頭駱駝前蹄踩進了虛沙坑,整頭駱駝像被沙子吸住了一樣往下沉。駱駝拼命掙扎,但越掙扎沉得越快,沙粒像水流一樣灌入它腹下的空隙,不到十息就淹過了駝峰。騎在駱駝上計程車兵拼命朝旁邊跳,一隻腳踩在實沙上,另一隻腳被虛沙捲住,旁邊計程車兵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拽了出來,但他的靴子已經被沙子吞沒了。

“繼續走!不要停!”穆斯塔法在後面厲聲下令。陷進去的駱駝已經沒救了,但它身上馱的糧食和水囊必須搶出來。幾個士兵趴在實沙上用長杆把糧食袋挑出來,水囊已經被沙子壓破,水全滲進了沙裡。片刻之後駱駝完全消失在沙面上,只留下一圈微微凹陷的沙坑,流沙表面重新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天亮時,流沙區終於走完了。兩千人的隊伍在沙漠邊緣的一片鹽鹼地上停下來休整,清點損失——陷了五頭駱駝,死了兩個士兵,損失了部分糧食和淡水。剩下的水囊省著喝還能撐兩天,正好夠走出沙漠到達哈密北綠洲。穆斯塔法站在鹽鹼地上,舉起望遠鏡望著東北方向。晨光中,一片低矮的綠色已經隱約可見——那就是哈密北綠洲,哈密北糧倉就建在綠洲中央。

“整隊。吃飯。吃完最後一段路,不準停。”穆斯塔法放下望遠鏡,對副官說,“糧倉守軍只有五百人。我們有兩千人,數量是他們的四倍。從攻擊開始到拿下糧倉,不能超過一個時辰——超過一個時辰,石破軍的援兵就會從哈密城趕到。”

他不知道的是,一隻信鴿已經在三天前從洛陽白馬寺後巷的鴿籠裡飛走——不是飛往君士坦丁堡,而是飛往長安。厲天行截獲了白鴿子發給君士坦丁堡的回執,知道了穆斯塔法已經北上的訊息。而蒼狼衛的信使已經在通往哈密和蔥嶺的驛道上飛馳了四天四夜,驛馬每到一個驛站就換一匹新馬,換馬不換人,馬背上的騎手們腿內側已經被鞍具磨得血肉模糊,但沒人停下來。

在穆斯塔法的駱駝隊穿過流沙區的同一時刻,石破軍正站在風蝕山口的石柱群邊緣,手裡拿著剛從哈密送來的急報。急報是李繼業從長安發的,內容很短,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的:“穆斯塔法已北上,目標哈密北糧倉。火速率主力回援,不得有誤。”

石破軍把急報摺好塞進懷中,轉頭對常盛說:“召回所有在外斥候。留二百人守隘口,其餘所有人跟我回援哈密北。傳令給李瑤光——她在幹河床方向,讓她直接帶第二隊從幹河床抄近道去糧倉,我們在糧倉會合。通知哈密守軍,糧倉進入最高警戒狀態,堅守待援。”

常盛應聲去傳令。石破軍翻身上馬,在馬背上最後看了一眼風蝕山口的石柱群。納賽爾被硫磺煙困了幾天,但他遲早會從迷宮裡爬出來。如果石破軍把主力全調去哈密北,風蝕山口就只剩下二百守軍——納賽爾的殘部還有數百人,二百守軍撐不了太久。但石破軍沒有選擇。穆斯塔法賭的就是這一步棋,他用納賽爾當棄子,牽制住石破軍分散在糧道上的全部機動兵力,然後自己從沙漠中央直插糧倉。棋子對棋子,看誰先吃掉對方的帥。

石破軍策馬衝出風蝕山口,八百鐵騎緊隨其後。馬蹄踏碎了鹽鹼地上的白色鹽殼,朝哈密北的方向狂奔而去。沙漠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烤得地面的熱浪像水波一樣扭曲了遠方的地平線。而在那片扭曲的地平線盡頭,穆斯塔法的兩千駱駝隊正在朝同一個方向疾行。兩支軍隊,一個從東往北,一個從南往北,都在朝哈密北糧倉的方向全速推進。誰先到,誰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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