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東,白馬寺後巷。
厲天行親自帶隊突襲了“沙鼠”的藏身之處。這是一家不起眼的鴿子鋪,門面賣鴿肉和鴿蛋,後院養著上百隻信鴿,鴿籠沿著院牆排了整整三面,鴿糞味混著羽毛的腥臊氣在夏夜的悶熱中格外刺鼻。鋪子掌櫃姓白,人稱白鴿子,在白馬寺後巷賣了十五年鴿子,街坊鄰居都認識他,說他是個老實本分的手藝人。但陳四供詞裡寫得清清楚楚——白鴿子就是“沙鼠”,巴耶濟德在長安至洛陽情報線上的備用信鴿管理員。泉州港換崗時間表從長安傳到泉州,就是透過他的手轉運信鴿的。
厲天行沒有敲門。蒼狼衛在巷子兩端同時布控,四個好手翻過院牆無聲地落在鴿籠之間,鴿子被驚得撲騰了幾下翅膀,但很快被籠子上蓋的黑布壓住了動靜。厲天行一腳踹開後門,永昌銃已經抵在了白鴿子的後腦勺上。白鴿子正蹲在鴿籠邊給一隻信鴿腿上綁竹管,竹管裡塞著還沒來得及送出的密信。
“別動。蒼狼衛。”厲天行的聲音比抵在他後腦勺的銃口還冷。
白鴿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竹管從他指間滑落,掉在鴿糞堆裡發出一聲悶響。他緩緩站起來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四十來歲的圓臉,眼睛很小,嘴角天生上翹,看起來確實像個老實巴交的鴿子販子。但厲天行注意到他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有厚厚的老繭,那不是喂鴿子能磨出來的繭,是長期用拇指按壓信鴿腳環扣鎖留下的職業印記。
“代號沙鼠。巴耶濟德情報網路第十六號暗探,負責長安至洛陽備用信鴿驛站的維護。”厲天行用銃口指了指地上的竹管,“竹管裡裝的是什麼?”
白鴿子沒有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些被蒼狼衛控制住的鴿籠,忽然用一種與外表完全不相稱的平靜語氣說:“你們抓了陳四。陳四不知道我手裡還有一份備用名單,對不對?他只知道我管信鴿,不知道我還管著另一條線的聯絡人。”
厲天行心中一凜。陳四的供詞裡確實沒有提到備用名單這件事。他讓手下把白鴿子銬上,然後蹲下來撿起地上的竹管,擰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條。紙條上用大食文寫著一行字——“沙暴已啟,穆斯塔法已北上。君士坦丁堡信使已抵大食北部,納賽爾已收到沙暴指令。請確認泉州港是否有異動。”
這是發給君士坦丁堡的回執。白鴿子不僅管理信鴿,還在“沙暴”計劃啟動後負責將大食北部軍閥的行動進展反饋給巴耶濟德。這條線不在陳四的情報網路之內,是巴耶濟德在長安情報網之外單獨佈設的備用通道。如果今天沒有抓到白鴿子,君士坦丁堡將會在幾天後收到這條回執,知道穆斯塔法和納賽爾已經按計劃行動。
“備用名單在哪裡?”厲天行把紙條塞進懷中,盯著白鴿子問。
白鴿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被銬住的雙手指了指鴿籠最底層的一個暗格。厲天行開啟暗格,裡面是一本薄薄的賬冊,用鴿子鋪的進銷存賬本做封面,內頁卻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另外五個代號和對應的聯絡方式。這五個人不在陳四供出的十六人名單之內,他們分佈在大食北部邊境、西域商路上和泉州港外圍——巴耶濟德在長安情報網之外還布了一張更隱蔽的備用網,專門用於在主要網路被破獲後繼續運轉。
“這五個人現在都在哪裡?”厲天行合上賬冊。
“三個在蔥嶺以西,負責觀察大胤陸軍的調動。兩個在泉州港外圍,負責監視承平艦隊的出港時間。”白鴿子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圓臉上顯得有些詭異,“你們在泉州港外打沉了凱末爾的艦隊,但那兩個泉州港外圍的人還在。厲統領,巴耶濟德的網比你們想象的大得多。陳四隻是第二層,我算第三層,我們下面還有不認識的人。只要君士坦丁堡還在,這張網就會一直織下去。”
厲天行沒有理會他的話。他把賬冊收好,對手下做了個手勢:“把鴿籠全部查封,信鴿一隻不留,帶回去讓通譯檢查每隻鴿子的腳環。白鴿子押回長安詔獄,單獨關押,不許他與任何人接觸。”
蒼狼衛在白馬寺後巷忙了整整一個通宵。上百隻信鴿被逐一檢查,腳環上的編號和密文被通譯抄錄下來,鴿籠暗格裡搜出的密信件和密碼本被裝入鐵箱封存。天亮時,鴿子鋪的門板上貼了蒼狼衛的封條,白鴿子被押上囚車,車輪碾過白馬寺前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厲天行騎在馬上,懷中揣著那本備用名單賬冊。白鴿子最後那句話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裡——“只要君士坦丁堡還在,這張網就會一直織下去。”他知道白鴿子說得對。陳四掃了十五年落葉,白鴿子餵了十五年鴿子,他們都不是專業的細作,而是被巴耶濟德用漫長時間培養出來的潛伏者。十五年前巴耶濟德還只是奧斯曼帝國的王子,還沒有繼承蘇丹之位,但他已經開始在長安佈網了。這種耐心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厲天行策馬朝長安方向奔去。他要在穆斯塔法的駱駝隊到達哈密北糧倉之前,把備用名單上的最後五個名字挖出來。帝國的暗線戰爭沒有硝煙,但每一場暗線戰爭的結果都在改變明面上戰爭的勝負。凱末爾在承平島外海收到的假情報,就是這場暗線戰爭最大的戰果。現在白鴿子落網了,備用網也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但巴耶濟德還有最後一張牌——“沙暴”計劃。那張牌在沙漠裡,在穆斯塔法的駱駝蹄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