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北糧倉,黎明。
糧倉守將是一個叫段老四的老兵,五十出頭,在北境跟石頭打過狼居胥山,在西域跟劉英守過哈密城,左腿上至今還嵌著一塊奧斯曼重炮的碎彈片,走路微跛,但上城頭比誰都快。他從軍三十多年,見過的陣仗數都數不清,但從沒見過駱駝隊在沙漠裡跑得比騎兵還快的。接到長安急報時他就知道情況不妙,急報說穆斯塔法正在北上,預計五到七天到達糧倉外圍。今天已經是急報到達的第五天。段老四把五百守軍全部調上城牆,箭矢火銃分發到位,硫磺火油搬到城垛上,城門用粗木樁從裡面頂死,然後站在城樓上舉著千里鏡望著北方的沙漠。
晨光初現,沙漠盡頭先是一片灰濛濛的沙塵,然後沙塵中開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點。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終於能看清了——是駱駝。成百上千頭駱駝排成散兵線從沙丘上湧下來,駝背上騎著身穿雜色戰袍的叛軍士兵,彎刀在晨光中閃著冷冷的光。兩千頭駱駝在沙漠邊緣展開成半圓形,將糧倉城堡團團圍住。穆斯塔法的白色單峰駝站在隊伍最前方,他舉起望遠鏡朝城頭看了一眼,然後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句什麼。傳令兵策馬上前,用生硬的漢話朝城頭喊話:“守軍聽著!我們是大食北部穆斯塔法將軍的部隊!你們只有五百人,我們有兩千!開城投降,保證不殺!抵抗到底,城破之後一個不留!”
段老四從城垛上探出頭來,用洪亮的聲音回了一句:“老子在北境跟石頭將軍打過狼居胥山,在西域跟劉英將軍守過哈密城,在黑水城外的雪地裡趴過四十天!你他孃的帶兩千駱駝就想讓我投降?回去告訴你們將軍——要打就打,別廢話!”
城頭上的守軍齊聲吶喊,士氣大振。穆斯塔法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等的就是守軍不投降——只有守軍不投降,他才能用最快的速度強攻拿下糧倉。如果守軍拖延談判,石破軍的騎兵就會趕到;但守軍直接拒絕投降,那正好合了他的意。
“攻城。”穆斯塔法下令。
叛軍的駱駝隊沒有攻城器械,但他們早有準備——幾十頭駱駝背上馱著拆散的攻城梯和撞門錘,梯子是用沙漠裡的胡楊木臨時砍削組裝的,撞門錘是一整根剝了皮的胡楊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叛軍迅速在城外組裝攻城器械,同時火繩銃手排成散兵線朝城頭開火壓制守軍。舊式火繩銃射程近、精度差,但數量多——穆斯塔法手裡有從大食商會買來的幾百支淘汰火銃,雖然打不遠,但齊射時彈丸密集如暴雨,城頭上的守軍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段老四蹲在城垛後面,一邊聽著頭頂彈丸打在土牆上的噗噗聲,一邊對身邊的副手說:“不要跟他們對射——我們的永昌銃射程比他們遠了將近一倍,但彈藥有限,不能浪費在壓制射擊上。等他們架梯子往上爬的時候再打,一銃一個,不許放空。”他抽出腰間的永昌銃,這支銃跟了他好幾年,銃管上被哈密的沙塵磨出了幾道劃痕,但保養得極好,扳機扣起來仍然順滑如新。
叛軍的攻城梯架上了城頭。十幾架胡楊木梯子同時靠上城牆,梯子頂端綁著鐵鉤,鉤住城垛邊緣後很難推開。叛軍士兵舉著彎刀開始往上爬,城牆腳下密密麻麻全是人頭。段老四吼了一聲“打”,城頭上的永昌銃齊聲響起,第一批爬上梯子的叛軍被近距離打得從梯子上倒栽下去,砸在下面的人頭上,慘叫聲和銃聲混成一片。
但穆斯塔法不為所動。他手裡有兩千人,段老四隻有五百。攻城戰的傷亡比通常是三比一甚至四比一,他有足夠的兵力消耗。他揮手下令第二波進攻——更多的叛軍扛著梯子湧向城牆,火繩銃手推進到護城溝邊緣,朝城頭傾瀉壓制火力。城牆上有守軍被火繩銃彈丸打中,悶哼一聲倒在城垛後面,旁邊的兄弟立刻頂上他的位置。
段老四打空了永昌銃的彈匣,蹲下來重新裝填時,感覺到左腿裡那塊舊彈片在劇烈運動後開始隱隱作痛。他在黑水城外的雪地裡趴了四十天沒死,在哈密城頭跟奧斯曼重炮對轟了不知道多少天沒死,這條老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把裝填完畢的永昌銃重新架上城垛,瞄準了梯子頂端一個正在往上爬的叛軍頭目,扣下扳機。銃聲響起,叛軍頭目胸口爆開一朵血花,慘叫著從梯子上滾了下去。
“段頭!東牆那邊梯子太多,人手不夠了!”副手滿身是血地跑過來。
段老四拔出腰間的短刀,朝東牆方向跑過去。他的左腿跛得更厲害了,但手中的刀握得極穩。在他身後,糧倉城堡最高處的瞭望塔上,守軍旗手將大胤軍旗用力地揮了三下——那是給所有能看見這面旗幟的人發的訊號:糧倉被圍,正在堅守。
遠處沙漠的晨光中,天邊開始泛起一抹異常的黃色——不是朝霞,是塵土。石破軍的八百鐵騎正在從南邊趕來,馬蹄揚起的沙塵在沙漠上空形成了一道低矮的塵幕。石破軍站在馬背上用千里鏡望著前方的糧倉城堡,城頭上永昌銃的火光在黎明中明滅閃爍,叛軍的駱駝隊像一團濃密的黑雲壓在城外。
“加速!糧倉還在守!”石破軍吼著催馬。
八百鐵騎在鹽鹼地上全力衝刺。馬蹄踏碎了白花花的鹽殼,馬背上的騎兵們伏低身體,永昌銃的槍口在疾馳中微微晃動。常盛騎在石破軍旁邊,一邊跑一邊檢查彈藥,嘴裡罵著沙漠裡該死的駱駝糞味。遠處糧倉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城頭上那面大胤軍旗仍在晨風中獵獵飄揚。段老四還在守。但穆斯塔法的第三波進攻已經開始了——他聽到了南邊傳來的馬蹄聲,知道石破軍的騎兵正在逼近。他必須在騎兵到達之前拿下糧倉,否則兩千人就會被內外夾擊壓在城牆上變成活靶子。
“所有後備隊全部壓上!”穆斯塔法拔出彎刀,親自催動白色駱駝朝城牆衝去。叛軍最後的預備隊——約五百名最精銳的彎刀手——跟在白色駱駝後面齊聲吶喊,像一股濁浪湧向糧倉城門。撞門錘被數十人扛到城門前,開始猛烈撞擊。城門內側的粗木樁在撞擊中發出沉悶的斷裂聲,木屑紛飛。
段老四在城頭上看到了南邊的塵幕。他知道石破軍快到了。他也知道城門撐不了多久了。
“所有人下城!堵住城門!”他吼道。
守軍從城頭上撤下來,在城門內側用沙袋、糧袋、拆下來的門板和一切能找到的重物堆成一道半圓形的胸牆。段老四站在胸牆最前面,左手握著永昌銃,右手握著短刀,左腿的舊傷已經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城門在身後發出最後一聲巨響——粗木樁斷了,撞門錘撞開了城門。門外的叛軍蜂擁而入,但他們衝進門洞後面對的不是空蕩蕩的糧倉,而是一道用沙袋堆成的胸牆和幾十支對準了門洞的永昌銃。
“打!”段老四扣下扳機。
與此同時,南邊的沙漠邊緣,石破軍的八百鐵騎已經衝到了叛軍包圍圈的外圍。石破軍一馬當先衝入叛軍後隊,永昌銃在衝鋒中連開三銃,打翻了擋路的三名叛軍,然後把銃插回腰間,拔出了那把崩了三個豁口的短刀。八百鐵騎像一柄重錘砸進叛軍陣中,將圍城的半圓形陣型從中間撕開了一個口子。
常盛跟在石破軍身後衝進城門口的混戰圈,看到城門已被撞開,守軍正在胸牆後面與蜂擁而入的叛軍白刃相接。他在馬上舉起永昌銃朝門洞口的叛軍連打兩銃,然後翻身跳下馬背拔出腰刀。身後的鐵騎紛紛下馬衝入城內,與守軍會合。城門口瞬間變成了絞肉機,彎刀對短刀,火繩銃對永昌銃,喊殺聲與慘叫聲混成一片,鮮血浸透了城門洞下的沙土。
穆斯塔法騎在白色駱駝上,回頭看了一眼南方——他的後隊已經被騎兵衝散了,城門雖然被撞開了但守軍和援軍正在門洞內殊死抵抗,他的兩線兵力被同時壓住無法會合。他咬了咬牙,對身邊的親衛隊大吼:“繼續往裡衝!拿下糧倉,燒了糧食我們就贏了!”
但石破軍已經看到了他。隔著混戰的人群,隔著倒下的駱駝和士兵的屍體,石破軍的目光鎖定了那頭最高的白色單峰駝。他從地上撿起一把叛軍丟棄的火繩銃——這不是永昌銃,是舊式火繩銃,打一發要重新裝填一次,但他不在乎。他把繳獲的火繩銃在沙袋上架穩,瞄準了那頭白色駱駝。
銃聲在城門口炸開。穆斯塔法身體猛地一震,低頭看了看胸口——鮮血正從戰袍的破口汩汩湧出。他伸手想抓住駱駝鞍穩住自己,但手指已經沒了力氣,從駱駝背上歪倒下去,重重地摔在沙地上。叛軍看到白色駱駝倒下的那一刻,潰散了。沒有人再往城門裡衝,沒有人再扛著梯子往城牆上爬,所有人都在朝沙漠方向跑。
石破軍沒有追擊。他跨過滿地的屍體走到城門口,段老四正靠在胸牆上大口喘氣。老兵的左腿舊傷被叛軍的彎刀劃了一道新口子,血順著褲管往下淌,但他看到石破軍時咧嘴笑了一下:“石將軍,城門沒丟。糧食沒事。”石破軍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水囊遞給他,然後在段老四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城頭上,瞭望塔上的旗手將大胤軍旗高高舉起,在清晨的陽光下用力揮舞了三下。這是給所有還在戰鬥的人發的訊號——糧倉還在,敵人退了。遠處沙漠邊緣,潰散的叛軍正朝沙漠深處逃竄,駱駝蹄印在沙地上拉出無數條混亂的線條,像一張被撕碎的網。穆斯塔法的白色駱駝孤單地站在城門外的沙地上,駱駝背上已經沒有了騎手,韁繩拖在沙子裡,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