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二月初，泉州港。
方海站在承平號的艉樓上，望著泉州港熟悉的深水航道在晨光中緩緩展開。鄭師傅去年冬天在船塢柱子上換上的新旱菸杆正冒著細細的青煙，與船塢裡新船龍骨刨花的木屑味混在一起，混成泉州港獨有的氣味。從承平港返航的航程花了將近三個月——逆著暖流走比順流慢了整整一倍，艦隊在馬尾藻海被海藻纏槳困了將近十天，又在凱末爾島等風暴過境等了六天。但五艘大船一艘不少地回來了，船艙裡裝著南胤大陸的礦砂樣品、石城遺址的拓片、凱末爾島的高純度硫磺、以及那塊從海蝕洞裡挖出來的銅板和承平山冶鐵爐裡找到的銅牌。
港口的苦力們正在從蘇丹號上往下卸貨。這艘被俘獲的奧斯曼海上要塞經過鄭平在馬尾藻海返航途中的反覆改良，船底又在泉州港換上了用南胤巨樹樹脂混合火山灰調成的新塗料，黑褐色的塗層在陽光下泛著烏沉沉的光。鄭平蹲在船舷邊，用手摸著新塗層的表面——樹脂在熱帶海域的高溫下沒有軟化，火山灰填充了樹脂固化後的微孔，藤壺的幼蟲根本附著不上去。他在返航日誌裡寫了一條備註：“南胤樹脂配火山灰，船底塗料優於桐油麻絮。建議泉州船塢試用。”
方海下了船，第一件事不是去都護府報到，而是直接去了泉州船塢。鄭師傅正蹲在一條新船的龍骨旁邊，用旱菸鍋敲著肋材聽音。老船匠的耳朵比幾年前更聾了，但敲龍骨的動作仍然精準得像個老郎中——每一錘都敲在肋材與龍骨接合的應力節點上，回聲沉悶說明接合緊密，回聲空響說明裡面有縫隙。方海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把鄭平在返航途中寫的那本《南胤材料試用記錄》放在他膝蓋上。鄭師傅翻開記錄，看到鄭平畫的新塗料配比圖和巨樹樹脂的固化曲線，從耳朵上取下備用的紙捻點著煙鍋，把記錄逐頁翻完，然後合上本子，說：“這樹脂能用。平兒在信裡說樹脂固化後會微縮，微縮量大約半成，做船底塗料無所謂，但不能做甲板拼縫——拼縫微縮會進水。甲板拼縫還是用桐油麻絮。”
方海點頭記下。他在船塢裡跟鄭師傅聊了一個多時辰，把南胤大陸的巨樹木材樣品、鋅藍礦礦砂、火山灰和樹脂一一交到老船匠手裡。鄭師傅把每樣東西都用手摸了一遍，用旱菸鍋敲了兩下，然後說巨樹木材太硬不適合做船殼，但做桅杆座比鐵木耐磨；鋅藍礦礦砂要送到軍器局，泉州船塢沒有冶煉裝置；火山灰可以替代一部分石灰調灰漿，但需要先做耐水試驗。方海讓方雲把鄭師傅的意見全部記下來，然後走到船塢最深處那條正在鋪設龍骨的新船旁邊——這是鄭師傅為承平艦隊造的第四艘遠洋大船，龍骨比歸義號還長了一丈，船底加強肋全部採用鍛鐵整體鍛造，肋材曲線參照了蘇丹號被俘後鄭平實測的奧斯曼船體線型資料。鄭師傅給它暫定名叫“開海號”，說這艘船的名字等陛下御筆親賜。
當天下午，方海在泉州都護府正廳召開了返航後的第一次正式會議。方雲彙報了蘇丹號的修復和改良情況，馮遠彙報了東行日誌的整理進度和銅牌拓片的初步分析，鄭平彙報了南胤材料的試驗資料，阿爾瓦羅彙報了承平港燈塔的執行情況和凱末爾島石塔的維護狀況。方海將所有彙報彙總後，親自提筆給李繼業寫了一封長信，將南胤大陸的礦脈座標、石城遺址的詳細位置、銅牌星圖的拓片分析、以及新式船底塗料的配方全部附在信後。信的末尾他加了一段話：“南胤大陸沿海岸線綿延至少千里以上，目前僅勘探了承平港周邊不足二百里。石城文明遺留銅牌指向深海海溝，海底可能存有重要礦物或古文明遺蹟。臣建議下一步東進任務分兩路：一路沿海岸線繼續往東南方向勘探，繪製南胤大陸東海岸全圖；另一路製備深水潛水器具，嘗試探索承平港以南深海海溝。另稟陛下——南胤大陸鋅藍礦脈儲量可觀，若開採條件成熟，大胤在銅鋅合金原料上將不再受威尼斯制約。”
他把信封好，讓傳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泉州港熟悉的海景。他想起離開長安前李繼業在太極殿偏殿裡跟他說的話——“如果暖流盡頭真有一片新大陸，承平艦隊願做第一支前去探索的大胤艦隊。”現在新大陸找到了，礦脈找到了，未知文明的遺址找到了。但未知文明留下的謎題——那塊銅板上的楔形文字，那座石城為什麼會空無一人，海蝕洞裡的螺旋星圖指向的深海座標——都還沒有答案。
方雲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長安送來的軍器局通報。趙大河在通報裡說，田師傅的鎢鋼熔爐已經煉出了第二批鎢鋼，這次比第一次大了將近一倍，可以正式裝到水力旋床上試用。鎢鋼刀頭成功切出了第一枚完全自制的銅鋅合金齒輪，齒輪精度經反覆測量，齒間距公差降到了威尼斯原版的同等水平。信中還說安東尼奧在長安等了幾個月，終於拿到鴻臚寺的正式批文，威尼斯商館獲准在泉州港設立，館址就選在船塢旁邊的空地上。方海放下通報，對方雲說：“告訴鄭平，軍器局能自己造鎢鋼刀了。他在南胤石城裡發現的那種鎢鋼切石技術，用不了多久我們也能做。另外把蘇丹號上拆下來的舊式冷卻環全部打包送軍器局，讓田師傅用鎢鋼刀把冷卻環的螺旋水槽重新精加工一遍——奧斯曼原版的鑄造精度不夠，用鎢鋼刀走一刀，冷卻效率還能再提。”
方雲正要轉身，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懷中掏出一封被海水打溼過的信——是鄭平從馬尾藻海發回來的，路上走了很久，今天才和長安通報一起送到。信裡說鄭平在返航途經馬尾藻海時，用新塗料塗裝的船底在海藻區航行了十天沒有纏過一次槳，藤壺附著量比舊船底少了至少八成。他在信末尾說新塗料的核心原料巨樹樹脂只有南胤大陸才有，如果要大規模應用就必須在南胤建立永久樹脂採集站。方海把這個建議附在了給長安的信件末尾，作為下一階段南胤開發的優先事項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