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638章 榮譽的重量(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承平六年十一月,長安。

李繼業在太極殿偏殿裡攤開方海的急報,逐字逐句地讀了兩遍。殿外長安城的暮鼓剛剛敲過,朱雀大街上的夜市正在掛燈籠,晚風從殿門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御案上的燭火微微搖晃。他把急報放在御案上,提起硃筆,在方海的請求下方批了三個字:“準。探海。”

然後他另起一行,寫了一封給鄭師傅的親筆信。信中寥寥數語,措辭極為剋制,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的——“鄭師傅,永昌元年‘深海’計劃之檔案已全部解密。您是大胤第一位踏上南胤大陸的航海者,您親手刻寫的永昌暗碼為後來的遠洋探索鋪下了第一塊基石。您的兒子鄭平繼承您的事業,在承平港建起了帝國最遠的燈塔。朕已命泉州都護府擇日在泉州船塢舉行‘深海’計劃紀念儀式,屆時將為您頒授‘遠洋第一匠’金印。您用旱菸鍋敲了幾十年龍骨,這枚金印是帝國所有造船工匠的榮譽。另外,‘探海號’的船名牌匾已由朕御筆親題,即日送往泉州。這艘船將是您親手鋪設龍骨的最後一條遠洋大船,它的名字與永昌元年沉沒的那艘‘探海號’同名——不是為了紀念沉船,而是為了紀念那些明知道可能回不來、仍然選擇出海的造船人。”

他把信封好,讓傳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往泉州。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輿圖上從泉州到承平港的那條紅線。紅線上依次標註著承平島、凱末爾島、馬尾藻海和南胤大陸,而現在這條線的起點——泉州船塢——即將添上一枚金印。帝國的版圖不是靠某一個人打下來的,是靠無數個像鄭師傅這樣的人——他們在船塢裡敲了幾十年龍骨,在密林裡刻了三十二個暗碼,在風暴中抱著一隻青瓷瓶被海浪衝上黑色沙灘,在無人島上靠吃生貝類撐了半個多月,回到泉州後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只是繼續蹲在船臺上敲龍骨。他們的名字也許永遠不會出現在史書裡,但他們敲過的每一條龍骨都在海上劈波斬浪。

他提筆又寫了一道手諭給方海:“鄭師傅年事已高,開海號之後不宜再親手鋪設龍骨。但其經驗無可替代,著泉州都護府在船塢旁設立‘泉州造船學堂’,由鄭師傅擔任首任山長,傳授龍骨鋪設、肋材鍛造、船底塗料配方等遠洋造船技術。鄭平及泉州船塢全體工匠輪流兼任學堂教習。南胤大陸之巨樹樹脂、鋅藍礦脈、火山灰等新材料優先供學堂教學使用。”

寫完最後一個字,殿外的暮鼓已經敲到了尾聲。李繼業站起身,走到殿門口。長安城的夜空被無數盞燈籠映成了暖紅色,與泉州港的燈塔、承平港的石塔、凱末爾島的火山口、南胤大陸的黑色沙灘遙相呼應。他望了望東邊的天空,心說長安到承平港的航線已經全部貫通,但這只是開始。石城人當年留下的銅板和星圖還在等人去破譯,深海海溝底部的秘密還在等人去探索,鄭師傅當年被風暴打翻的航線上還有十一件青瓷瓶散落在不知道哪座島上。

而在殿外廊簷下,李瑤光的棗紅馬已經換好了新馬掌,石破軍的大宛馬也在泉州港的海風中養足了精神。兩個人站在太極殿外的丹墀上,望著東邊的夜空。李瑤光搖了搖弓袋上的硫磺駝鈴,忽然問了句:“你說鄭師傅當年在黑色沙灘上等了大半個月,一個人在沙灘上想什麼?”

石破軍沒有回答。他望著東邊的星空,那把崩了三個豁口的短刀在他腰間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鄭平重新淬過火的刀刃上留著一道淺淺的弧線缺痕——那道缺痕不會再消失了,就像鄭師傅永遠缺了十一件青瓷瓶,散落在未知海域的島嶼上,等著後來的人把它們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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