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639章 學堂的第一課(1)

作者:蕭山說·26天前

承平六年臘月,泉州造船學堂在船塢旁正式掛牌。

牌匾是方海親手掛上去的。學堂不大,只有一間由舊倉庫改建的教室和一片緊挨著船塢的實習工場。教室裡的桌椅都是從泉州都護府舊傢俱裡拼湊出來的,但黑板是嶄新的——鄭平用南胤巨木刨了一整塊平滑的木板,塗上火山灰混合樹脂做成的黑色塗料,粉筆寫上去字跡清晰得能映出倒影。講臺上放著一截從蘇丹號上拆下來的鍛鐵加強肋,鐵肋上還留著承平島海戰中被奧斯曼重炮打出的彈痕,那是鄭師傅特意從廢料堆裡撿回來的,說給學徒們看的第一件教具必須是真東西——不是在船塢裡敲敲打打就能敲出來的,是經過炮火和風暴之後還能站得住的東西。

開學第一天,泉州港的船工、漁民、碼頭苦力把教室擠得水洩不通。鄭師傅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袍,袖口捲到手肘,左手拿著旱菸鍋,右手拿著半截粉筆,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這群從船塢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糙漢子,沒有一個正經讀過書,但每個人手上都有被麻繩和木刺磨出來的老繭。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道極簡單的曲線——那是承平號船底加強肋的原始曲線,他從永昌元年開始改進了無數次,每一次改進都用旱菸鍋在船塢柱子上敲下對應的肋材編號。

“這不是我畫的。是我兒子在蘇丹號上爬了不知道多少天,從奧斯曼人的船底線上量出來的。”鄭師傅在曲線旁邊寫了一個“鄭”字,“他在海上漂了好幾年,我在這裡敲了幾十年。我們父子倆加起來,才把這條線畫出來。造船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探海號沉在香料群島以東的時候,我抱著一隻青瓷瓶漂到黑色沙灘上,那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人找到那片大陸。但我兒子不僅找到了,還在上面建了一座燈塔。”

臺下鴉雀無聲。一個從泉州船塢學徒做起的老船工眼眶紅了——他記得當年鄭師傅從阿拉伯商船上被救回泉州時的樣子,渾身被海鹽泡得脫了皮,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懷裡死死抱著一隻青瓷瓶。所有人都以為那隻瓶子是他在海上撿的什麼值錢東西,沒人知道瓶口內側刻著三十二個暗碼。

鄭師傅把粉筆放在講臺上,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枚金印——李繼業御賜的“遠洋第一匠”金印,印面只有拇指大小,但刻工極精,每個筆畫都深得能嵌進硃砂。他把金印放在講臺上,對臺下的學徒們說:“這枚印是陛下賜給我一個人的,但它不是我一個人的。它屬於所有在船塢裡敲過龍骨的人,所有在海上被風暴打翻過又爬起來的人,所有明知道可能回不來還是選擇出海的人。你們今天坐在這裡的每一個人,將來都會在這枚印的印譜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當天下午,泉州造船學堂的第一堂實習課在船塢工場開始。鄭師傅讓學徒們分組拆卸從蘇丹號上拆下來的舊式奧斯曼水密隔板。拆完之後每組人要重新組裝一套縮小比例的隔板模型,組裝精度用游標卡尺測量,誤差超過髮絲粗細的打回去重做。他用旱菸鍋敲著講臺邊,對學徒們喊了聲:“造大船和造小船是同一個道理——先學會拆,再學會裝。拆的時候每一顆釘子的位置都要記下來,裝的時候一顆釘子都不能多,也一顆都不能少。”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