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船塢,承平七年二月初。
開海號首航的訊息還沒有傳回泉州,但鄭師傅已經從他的旱菸鍋裡聽到了。他說不上為什麼,只是一種老船匠的直覺——承平號出港前他敲龍骨,回聲悶得發沉,說明船底板吃足了水壓;鎮海號返航時他敲龍骨,回聲脆得像鈴鐺,說明船底塗料沒被藤壺咬過。開海號走了這麼多天,他每天蹲在船臺上敲新鋪的探海號龍骨,回聲越來越脆,越來越像鈴鐺。這艘船在海上跑得很穩,他的龍骨扛住了所有風浪。
鄭平從承平港回來後,把石破軍和李瑤光在無名島、順風島和象形文字島找到的三隻瓷瓶並排放在鄭師傅的工具箱上。加上之前從南胤大陸帶回的那隻,從“探海號”沉船殘骸裡撈出的四隻,鄭師傅當年親手刻下的十二件暗碼瓷瓶已經收回了過半。還剩四件散落在從象形文字島到承平港之間的海域,每一件都對應著一組星圖座標,每一件都壓著一段被風暴吞沒的往事。
鄭師傅坐在工具箱旁邊,把銅杆煙鍋叼在嘴裡,拿起一隻瓷瓶對著船塢裡的天光看了很久。瓶口內側的暗碼符號是他用針尖蘸墨一筆一筆刻上去的,刻完之後塗上火山灰漿封住墨跡,再入窯燒釉。每一筆都是他在永昌元年那個悶熱的秋天裡刻的,每一個符號都對應著蒼狼衛的密碼本上的一組數字。厲天行把密碼本交給他時說,這十二件瓷瓶將被埋在沿途的島嶼上,將來大胤艦隊東進時可以用它們定位航線。這句話他記了不知多少年,在黑色沙灘上等了很久,在阿拉伯商船上被救回泉州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些散落在海底的瓷瓶會不會有人找到。
“這四隻收回來了。”鄭平指著其中四隻瓷瓶,“剩下四隻應該在從象形文字島到承平港之間的四座島上。按石城人補給鏈的分佈規律,那四座島應該各有硫磺泉和火山灰。”
鄭師傅把瓷瓶放下,從工具箱最底層翻出那本他儲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筆記本。筆記本的紙頁已經發黃髮脆,每翻一頁都能聽到紙張輕微的碎裂聲。他在黑色沙灘上等著被救的那些天裡,用炭筆在筆記本上畫下了南胤大陸沿海的火山錐分佈、硫磺泉的位置、以及那座後來被石破軍命名為順風島的火山島輪廓。他把筆記本攤開放在工具箱上,指著其中一頁對鄭平說,那四件瓷瓶的位置大概就在這幾座島之間,海域暗礁密集,風暴頻繁,當年“探海號”就是在那附近被浪打翻的。現在石破軍帶著開海號過去了,剩下的瓷瓶遲早會被找回來。
方海從承平號艉樓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長安軍報。軍報是趙大河發來的——田師傅的第五爐正五度鎢鋼煉出來了,這次比前四爐都大,鎢晶體排列方向從柱狀升級成了更緊密的網狀,韌性是斜三度鎢鋼的好幾倍。趙大河在軍報裡說,軍器局已經在用網狀鎢鋼試鑄深水艙的小比例模型,模型艙門在模擬水壓試驗中承受了相當於數十丈海水的壓力,密封墊用的是南胤巨樹樹脂混合鯨脂的新配方。
“老鄭。”方海將軍報放在工具箱上,“軍器局的正五度鎢鋼能下到數十丈深了。石城人當年用的鎢鋼工藝跟軍器局現在掌握的水平差不多,但他們花了數十年才建成的深水艙,我們可能只需要幾年就能造出來。石破軍在順風島海溝邊緣找到了深水艙的座標——只要趙大河的鎢鋼產量足夠,我們就下去。”
鄭師傅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銅杆煙鍋在工具箱上輕輕磕了一下。煙鍋磕在鐵皮工具箱上,回聲悶得發沉,但每一錘都穩穩地敲在應力節點上。他說了聲“等你們下去的時候,我在船塢裡聽回聲”,然後把軍報還給方海,站起身朝船臺走去。探海號的龍骨已經鋪了一大半,學堂的第一批學徒正在工長的指揮下鍛打肋材,鐵錘砸在燒紅的鐵錠上濺起金色的火星,火星落在學徒們滿是汗水的臉上,映出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