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七年七月,南胤大陸東海岸。
方海率領承平號、鎮遠號和蘇丹號沿著海岸線往東航行了將近一個月。這條海岸線的長度遠超他的預期——從承平港出發往東南偏東方向,海岸線不再像西側那樣平直,而是開始蜿蜒曲折,形成了一個又一個深邃的半島和海灣。每一座半島的盡頭都有一座燈塔或地標石塔,有些是鄭平在之前的勘探中建的,有些是石破軍開海號首航時留下的,還有一些是更早的石城人冶鐵遺址——遺址的石砌牆基在密林深處隱約可見,從海上看過去像被綠浪吞沒的城牆。
鄭平隨方海的主力行動,負責測繪每個海灣的水深和底質。他在蘇丹號上裝了一套改進型的測深絞車,絞車用網狀鎢鋼齒輪傳動,能在更短的時間內收回更長的測深繩。沿途測深資料顯示,南胤大陸東海岸的大陸架寬度比西側窄得多——西側從承平港往南大陸架延伸了數十里才進入深海,東側的大陸架只有不到十里,然後水深驟降到數百丈,海水的顏色從淺藍驟然轉為墨黑。這意味著東海岸外就是深海海溝的延伸段,石城人當年選擇的深水艙位置就在這條海溝最深處——一個被大陸架陡坡和海底斷層夾在中間的深水盆地。
航行到半島盡頭時,瞭望手在桅盤上大喊:“將軍!前方發現巨型漩渦!海面上有一個直徑至少百餘步的大漩渦!漩渦周圍有暗礁,暗礁上立著石柱!”
方海舉起千里鏡。那是一個巨型漩渦,直徑目測超過數百步,漩渦中心向下凹陷形成一道深不見底的水洞,邊緣海水以極快的速度旋轉,帶起的海流聲在半里外都能聽到。漩渦周圍環繞著一圈黑色礁石,礁石上豎著好幾根人工雕鑿過的玄武岩石柱。石柱表面刻滿了楔形文字和螺旋星圖,柱頂已經被海風和鹽霧侵蝕得參差不齊,但柱基仍然牢牢嵌在礁石縫隙裡。
“這不是天然漩渦。”馮遠放下千里鏡,聲音有些發抖,“石柱排列的角度是精確的幾何形狀——石城人把這片暗礁區改造成了一個巨型水利工程。漩渦是被暗礁和水下石壩引導海流形成的——他們在海溝邊緣造了一個人工漩渦!”
方海讓艦隊遠遠地停在漩渦外圍,派小艇帶著測深錘靠近礁石區測量水深。測深資料顯示,漩渦中心的水深超過數百丈,而漩渦外圍的暗礁區水深只有幾丈到數十丈——石城人在海溝邊緣用暗礁和石壩築了一道環形堤壩,堤壩內側的深度驟降到極深,外側的深度卻極淺。海流被堤壩引導著沿環形水道旋轉,在堤壩缺口處形成巨大的漩渦。漩渦下方就是海溝的入口——石城人深水艙的位置。
鄭平趴在船舷邊盯著漩渦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的話:“這個漩渦不是用來阻擋敵人的。是用來送深水艙下潛的。”
方海轉過頭看著他。
“石城人把深水艙分段運到這裡,在漩渦上方組裝好,然後利用漩渦的吸力把艙體勻速地送到海底。漩渦的轉速是穩定的——石柱排列的角度就是為了控制海流的速度。艙體被漩渦吸下去之後,會沿著中心水道緩慢下沉,不會撞擊礁石,不會傾覆。這是最安全的下潛方式。石城人的深水艙就是從這裡沉下去的。”
方海把石柱上的楔形文字拓印下來,讓馮遠連夜翻譯。馮遠對照著承平港銅板上的星圖符號和順風號航海日誌裡的海溝斷面資料,在次日黎明前完成了翻譯。石柱上的銘文是石城人留下的最後一篇工程記錄——“承先祖遺志,探深海之淵。鎢鋼為骨,硫磺為火,銅鋅為甲。深水艙下潛之水道,以九星定位,以漩渦為梯。後人若至此,慎勿輕入。海溝底部有熱液噴口,水溫極高,壓力不可測。我等將所求之物封存於深水艙中,留待將來技術成熟之時再啟。若我等未能返回,此石柱即為遺言。”
“他們知道可能回不來。他們在這裡建了最後一座補給站——不是冶鐵爐,不是燈塔,而是一個用暗礁和石壩造的水利工程。他們把深水艙沉下去之後沒有回來。”方海重新讀了一遍銘文,意識到石城人的深水艙就停在這片漩渦正下方極深的海底。而石柱上的九星定位座標與海溝銅板上的九個等分刻痕完全一致——深水艙沒有被移動過,仍在當年石城人把它沉下去的位置。石城人啟動了一項自己無法完成的深海工程,把最深的一段留給了後來的人。多年後,大胤艦隊終於站在這道漩渦面前,網狀鎢鋼已經煉成,艙門密封墊的耐壓試驗已經透過,順風礁上的銅錢還在燈塔下壓著,鄭師傅的暗碼瓷瓶已經收回了八件,只剩下最後四件還在沿途的島上等待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