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七年七月末，南胤大陸東海岸，巨型漩渦外圍。
方海站在蘇丹號的艉樓上，舉著千里鏡反覆觀察漩渦中心的水流變化。石城人在礁石上豎起的石柱一共有十二根，每根石柱之間的距離和角度都經過精密計算——馮遠對照著石柱上的楔形文字銘文和螺旋星圖，用炭筆在海圖上畫出了漩渦水道的完整剖面圖。水道從漩渦中心垂直向下延伸，深度超過四百丈，在接近海底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彎折——那是海溝底部的地熱噴口區，水溫極高，壓力足以將普通木船殼壓成碎片。
“石城人把深水艙沉到這個位置。”馮遠指著剖面圖上的彎折點，“他們在漩渦水道底部造了一個平臺，深水艙就停在平臺上。銘文說平臺是‘以鎢鋼為骨、銅鋅為甲’——用的是和深水艙相同的材料。這個平臺不是沉下去的，是在海底直接建造的。他們在海面上把鎢鋼構件沉到海底，然後由潛到海底的工匠在幾百丈深的水下把構件拼裝起來。”
鄭平在旁邊聽了，用炭筆在剖面圖旁邊畫了一幅簡略的施工示意圖。他在泉州船塢跟父親學了多年造船，對水下施工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他說石城人用了一個很聰明的辦法：把鎢鋼構件沉下去之後，用硫磺和火山灰混合海水調成能在水下固化的灰漿，在構件接縫處灌漿密封。這種灰漿和承平港燈塔用的樹脂灰漿不同——樹脂灰漿在空氣中固化，水下灰漿則需要硫磺的比例更高，固化時會產生熱量，在深水高壓環境下反而比在淺水更穩定。
“所以他們才需要那麼多硫磺。”方海把石城人在沿途每一座火山島上建冶鐵爐、採硫磺的補給鏈串了起來，“不是用來造火藥的，是用來調水下灰漿的。南胤大陸的巨樹樹脂、火山島的硫磺、鋅藍礦煉出來的鎢鋼——這三樣東西合在一起，才能在幾百丈深的海底造一座不會漏水的水下平臺。”
馮遠翻譯完最後一根石柱上的銘文後，得到了一份更令人震驚的資訊。石城人在漩渦水道底部除了深水艙之外，還建了一個“觀測室”——一個用透明材料封住視窗的小型耐壓艙，可以容納兩個人在裡面連續觀察海底地熱噴口的活動。銘文裡提到觀測室的視窗材料叫“晶石”，是從深海熱液噴口周圍的礦脈裡開採出來的天然水晶，純淨度極高，磨成薄片後能承受數百丈水壓而不碎裂。
“他們從熱液噴口裡開採水晶，磨成觀察窗，裝在水下觀測室裡。”鄭平放下炭筆，“軍器局現在連鎢鋼都要靠焦煤混硫磺才能燒出來，石城人已經在海底開礦了。石城人的技術不是比我們先進了一點點，是先進了至少一個時代。但他們仍然沒有完成最後的任務——他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把它封存在深水艙裡，然後離開了。為什麼？”
方海沉默了很久。他望著漩渦中心那片墨黑色的深水，忽然想起凱末爾在征服者號自沉前說的那句話——“或可發現新大陸”。凱末爾窮盡一生在找新大陸，石城人窮盡一代人在找海底的某種東西，大胤艦隊沿暖流東進也是在找新大陸。三支不同時代、不同文明的航海者，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未知變成已知。但凱末爾自沉了，石城人撤離了，大胤艦隊站在漩渦邊緣，還沒有下去。
“先不討論為什麼。”方海收起千里鏡，“馮遠把石柱銘文全部翻譯完，鄭平把漩渦水道剖面圖和水下灰漿配方整理出來，方雲準備給長安發急報——告訴陛下，石城人深水艙位置已確認，漩渦水道結構已測繪完畢，軍器局網狀鎢鋼試塊已透過淺水耐壓測試。下一步需要趙大河提供全尺寸深水艙門和至少能承受數百丈水壓的觀察窗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