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七年八月中，長安軍器局。
趙大河收到方海從漩渦外海發來的急報後，把自己關在化驗室裡研究了整整三天。急報裡附了馮遠翻譯的石城人水晶觀察窗工藝簡圖和鄭平繪製的漩渦水道剖面圖，其中提到深海熱液噴口周圍的礦脈裡能開採到天然水晶。趙大河手頭沒有深海水晶，但他想起一件事——幾年前鄭平從南胤大陸承平山頂的冶鐵爐遺址裡帶回來一塊透明礦石樣品，當時以為是火山玻璃，一直壓在倉庫角落裡沒來得及分析。他讓田師傅把礦石樣品從倉庫裡翻出來，用酸性試液做了礦物成分鑑定。結果讓他大吃一驚——這塊“火山玻璃”根本不是玻璃，是天然水晶。而且純度極高，比威尼斯人用來磨望遠鏡鏡片的水晶還純，放在放大鏡下幾乎看不到任何雜質和氣泡。這塊水晶是石城人在承平山頂建冶鐵爐時從礦脈裡採出來的——南胤大陸不光有鋅藍礦和硫磺礦，還有高純度水晶礦。石城人在山頂冶鐵，在山腳採水晶，在海溝底部磨觀察窗。他們掌握的資源遠比之前預估的要多。
“用水晶做觀察窗。”趙大河把水晶樣品放在桌上，“石城人的工藝是用水下旋轉磨盤在水底直接磨水晶——海流帶動磨盤旋轉，磨料是火山砂，冷卻液就是海水本身。這種工藝不需要人造動力，只要有穩定的海流就能持續運轉。他們在漩渦水道底部建了一個水動磨床，專門用來磨觀察窗的鏡片。鄭平上次在承平山發現的黑曜石斷口可能不是用來切玄武岩的，是用來切水晶的——黑曜石的硬度比水晶高，斷口鋒利如刀刃，正好能當水晶切割刀。”
田師傅戴上老花鏡，把水晶樣品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然後從工具箱裡拿出當年從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手裡換來的那枚威尼斯齒輪。齒輪背面有極細的螺旋刀痕——那是用鎢鋼刀在水力旋床上切出來的。如果把水力旋床的動力源從人工水車換成海底漩渦，把切削物件從銅鋅合金換成天然水晶，就是石城人的水動磨床。原理完全一樣，只是石城人用了幾十年的時間把水力旋床搬到了幾百丈深的海底。
趙大河提筆在方海急報的末尾加了一行批註：“承平山水晶樣品已分析，確認為高純度天然水晶，可用於深潛裝置觀察窗。水動磨床原理與軍器局水力旋床相同，石城人將其改良為深海版。建議鄭平在漩渦水道淺水區先建試驗性水動磨床，磨製第一塊觀察窗樣品。網狀鎢鋼產能本月翻倍，全尺寸深水艙門預計年底前鑄成。”
他把批註連同一塊承平山水晶樣品一起打包，讓傳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往泉州港轉承平港。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長安城的秋雨，心裡想的是鄭平蹲在漩渦水道旁邊，用火山砂和海流磨水晶的樣子——那個在泉州船塢長大的年輕人，他爹在船塢裡敲了幾十年龍骨，他在承平港建了一座燈塔，如今又要在這片深海漩渦旁邊建一座水動磨床。帝國的遠洋事業從敲龍骨開始，到建燈塔，再到磨水晶，每一步都是同一群人在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