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八年五月中,長安。
方海從漩渦水道發回的急報在太極殿偏殿裡攤開時,李繼業正在批閱趙大河送來的網狀鎢鋼產能報告。急報裡附了馮遠翻譯的深水艙銘文全文、鄭平繪製的深水艙內部結構圖、以及從銅鋅合金櫃門上拓下來的螺旋星圖和楔形文字。李繼業逐字逐句地讀了兩遍,然後放下硃筆,望著殿外長安城初夏的陽光,沉默了很久。
“永恆之火。”他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石城人從威尼斯渡海到南胤,跨越了兩片大洋,花了三代人的時間,在地心深處的熱液噴口裡找到了一種能持續燃燒的物質。他們把這種物質封存在深水艙裡,留下銅板和星圖,等了幾十年。如今大胤掌握了鎢鋼、水晶和硫磺灰漿這三把鑰匙,可以開啟這扇門了。但銘文裡那句“此火非人間之物”讓他感到一絲不安——什麼東西能在地心深處燃燒,不消耗燃料,熱力無窮無盡?石城人傾盡三代人心血找到它卻不敢帶走,只敢封存起來留待後世。這份謹慎不是懦弱,是對未知的敬畏。
孫有餘站在一旁,拿起急報附件中的深水艙結構圖仔細看了很久。他說石城人的深水艙結構設計極其保守——從艙門的三級階梯式密封到銅鋅合金櫃的防震支架,每一處都在防止櫃中物質意外洩漏。石城人之所以不帶走“永恆之火”,不是因為技術不夠,而是因為他們不確定這種物質在離開深海高壓低溫環境後會不會變得不穩定。艙內保持常壓,櫃內也是常壓——但櫃門上多了一道額外的密封,那道密封的材料不是樹脂,而是一種用極高純度硫磺和火山灰混合後在極高壓下固化形成的晶體,能承受深水艙常壓與櫃內可能發生的高壓之間的巨大壓力差。石城人擔心“永恆之火”離開熱液噴口後會失去控制,所以把它原樣封存在海底,等後來者找到更安全的運輸方法。
李繼業點了點頭。他提筆在方海的急報上批了一行字:“深水艙銘文已閱。石城人三代心血之大成,封存於漩渦之下。朕已命軍器局於本月起全力保障網狀鎢鋼供應,趙大河新一批全尺寸艙門已鑄成,泉州造船學堂新增潛水鐘升降絞車專修科目。鄭師傅在泉州船塢為第二批潛水鐘鋪設龍骨,預計秋後下水。下次下潛任務由方海全權指揮,務必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開啟銅鋅合金櫃,將‘永恆之火’樣品帶回母船。另——若該物質確如銘文所述,能在深水中持續燃燒且不依賴空氣,其意義將遠超艦炮與航海。大胤造船、冶鐵、軍械三業將因此進入一個全新紀元。”
他把批好的急報交給傳令兵,又補了一道手諭給趙大河:軍器局即日起設立“深海材料科”,由鄭平擔任首任主事,專攻深水耐壓材料、水下灰漿配方和熱液噴口礦物分析。所需水晶、硫磺、鋅藍礦優先從南胤大陸調配。泉州造船學堂同時增設潛水器設計與操作課程,由鄭師傅擔任總教習。
傳令兵領命退下後,李繼業走到輿圖前。輿圖上,從長安到泉州,從泉州到承平港,從承平港到漩渦水道,一條紅色的航線貫穿了半個世界。在這條航線的盡頭,在數百丈深的漩渦水道底部,一個封存了數十年的櫃子正等著大胤人去開啟。櫃子裡裝的不是敵人,不是寶藏,而是一個比石城人更古老的文明沒能駕馭的能量之源。石城人把鑰匙留給了後來者,後來者現在拿到了鑰匙。
而與此同時,君士坦丁堡金角灣的軍械局裡,巴耶濟德正站在新一批銅鋅合金炮管旁邊,親自檢查炮管尾部的冷卻環密封性。他的新式艦炮已經完成試射,炮管壽命是舊式青銅炮的數倍。但伊卜拉欣從威尼斯發回的情報讓他隱隱不安——威尼斯軍械局最近把一批高純度水晶運往了東方,目的地不是君士坦丁堡,而是經羅斯商隊轉往長安。水晶的純度和規格遠超磨製望遠鏡鏡片的需求,威尼斯人自己不用這種級別的水晶造望遠鏡,大胤人要這麼多高純度水晶幹什麼?他放下炮管,對伊卜拉欣下令,讓他派人盯緊所有從威尼斯運往長安的礦石和水晶,不管大胤人在做什麼,他們都必須知道。君士坦丁堡不能再一次被甩在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