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鐘緩緩降到平臺上方。鄭平操縱艙內絞車將潛水鐘的導向索固定在石城人留下的石柱上——那根石柱在深水壓力下依然牢固，柱基的火山灰漿經過這麼多年的深水浸泡仍然緊緻，硫磺灰漿固化後的強度甚至超過了現代的樹脂配方。
潛水鐘穩穩地停在深水艙正前方。深水艙的形狀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圓柱體，長度約是潛水鐘的數倍，直徑比潛水鐘寬得多，艙體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地熱礦物質沉積——鐵、錳、銅的硫化物在熱液噴口附近沉積了幾十年，將鎢鋼外殼染成了暗紅色和深黑色的斑駁紋理。艙門在圓筒的一端，門框邊緣沒有鏽蝕，網狀鎢鋼在深水環境下完全不生鏽，門框上的密封墊仍然完好——石城人用的密封材料與南胤巨樹樹脂配方驚人地相似，都是在硫磺泉旁邊採到的天然樹脂混合火山灰和鯨脂製成的。
鄭平穿著特製的皮質潛水服——用南胤樹脂浸過的多層鯊魚皮縫製，關節處用銅鋅合金環加固，頭盔上嵌著一塊小號水晶觀察窗——從潛水鐘側面的過渡艙爬了出去。過渡艙是鄭平在潛水鐘底部加裝的一個小型水密隔艙，原理與深水艙門的三級階梯式咬合密封槽完全一樣，只是縮小了比例。他在過渡艙裡先讓海水灌滿艙室，等內外壓力平衡後再開啟外艙門爬入海中。水溫極高，地熱噴口就在不到幾十步外噴湧著滾燙的礦液，但潛水服的外層樹脂塗層能短暫抵擋高溫。鄭平感覺到自己的手腳在深水壓力下變得遲鈍，每一個動作都要花比平時多出數倍的力氣——幾百丈深的水壓壓在他的胸口，呼吸變得極其困難，銅鋅合金頭盔裡的空氣在壓力下被壓縮成了極薄的一層。他用系在腰間的安全索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水艙艙門，每一步都在平臺沉積層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深水艙艙門上的密封機構與潛水鐘艙門原理相同——三級階梯式咬合密封槽，用銅鋅合金鑄造，密封墊已經與門框粘連在了一起。鄭平用帶來的銅鋅合金撬棍插入門縫，利用槓桿原理一點一點地撬開密封墊。密封墊在深水壓力下被壓得極其緊實，他撬了幾次都沒有鬆動，最後在撬棍末端加了一段從潛水鐘上拆下來的備用鋼纜套筒加大槓桿力臂，密封墊才發出一聲沉悶的撕裂聲，從門框上脫離。艙門緩緩開啟——裡面是乾燥的，沒有海水灌進去。深水艙內部在密封數十年後仍然保持著常壓，說明艙體結構完好無損，密封機構在極限水壓下撐過了數十年的考驗。
方海從潛水鐘裡鑽出來，跟在鄭平身後進入深水艙。艙內空間不大，比從外面看要小得多——大部分容積被一個巨大的銅鋅合金櫃佔據了，櫃子表面刻著螺旋星圖和楔形文字銘文，銘文內容與漩渦石柱上的工程記錄一致，但最後一段多了一行字：“此櫃封存‘永恆之火’，採自深海熱液噴口之心。凡開啟此櫃者，當知此火非人間之物——它能在深水中持續燃燒，不依賴空氣，不消耗燃料，熱力無窮無盡。我等先人從威尼斯渡海至此，跨越兩片大洋，耗費三代人之心血，方從地心深處取得此火。然此火之力過於強大，我等尚無駕馭之能，故封存於此，留待後世技術成熟之人。若你等已掌握鎢鋼深鑄之術、水晶磨鏡之術、硫磺灰漿之術，方可開啟此櫃。否則，慎勿輕動。”
“永恆之火。”方海蹲在銅鋅合金櫃前面，透過水晶觀察窗看著櫃門上的銘文。石城人傾盡三代人的時間，從威尼斯渡過大西洋到加勒比海，再繞過南美大陸進入太平洋，最終在這片海溝底部找到了深海熱液噴口之心——一種能在深水中持續燃燒的物質，不是火，是某種比火更根本的能量源。他們把它命名為“永恆之火”，封存在深水艙中，等待後來者掌握足夠的技術來駕馭它。而他們之所以撤離，不是因為失敗了，而是因為他們太早找到了答案——這個答案需要數十年後的技術才能安全使用，他們等不到那一天。
鄭平把銘文拓印下來。兩個人沒有開啟銅鋅合金櫃——他們帶不走櫃子裡的東西，潛水鐘的載重有限，網狀鎢鋼外殼的重量已經把絞車的負荷推到了極限，再增加任何重量都可能讓鋼纜在回收途中斷裂。何況銘文已經寫得很清楚：駕馭“永恆之火”需要鎢鋼深鑄之術、水晶磨鏡之術、硫磺灰漿之術——這三樣技術大胤已經全部掌握了。石城人沒能等到技術成熟的那一天，但大胤等到了。
“先回去。”方海對鄭平做了個手勢，“把銘文帶回母船，把深水艙的位置和櫃子裡的東西稟報長安。下次再下來，我們不會空手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