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八年七月十五,漩渦水道。
蘇丹號的主錨機在晨光中緩緩轉動,網狀鎢鋼傳動輪發出低沉的齧合聲——這種聲音和泉州船塢裡鄭師傅用旱菸鍋敲龍骨的回聲是同一個調子,悶得發沉,每一齒齧合都壓得極實。鋼纜從絞車延伸到吊塔滑輪,再從滑輪垂直墜入漩渦中心,纜繩末端連線著經過全面升級的第二代潛水鐘。鍾殼外層加厚了一層網狀鎢鋼,觀察窗換上了威尼斯運來的高純度水晶,艙門密封墊的配方里多加了南胤巨樹樹脂的比例以增強深水高壓下的彈性。鍾內除了原有的測深絞車和水下通話銅管,還加裝了一套鄭平新設計的樣品採集箱——一個用銅鋅合金鑄造的小型耐壓容器,內部填充了從承平港火山口採集的惰性火山灰,可以在常壓下儲存從深水艙取出的任何樣品。
方海再次親自下潛。鄭平在第一次深潛後用了將近一個月時間改良潛水服的關節設計——舊式銅鋅合金環在幾百丈深的水壓下被壓得變形,這次他改用網狀鎢鋼做關節環,環內側襯了一層鯨脂潤滑的鯊魚皮墊圈,活動靈活度提高了至少三成。頭盔上的水晶觀察窗換成了威尼斯高純度水晶,透光率比石城人的舊式水晶高出一截,在同樣的硫磺燈光照下能看到更遠的距離。
潛水鐘緩緩沉入墨黑色的深水。深度超過一百丈時,水晶觀察窗外再次出現了那片暗紅色的地熱光暈——熱液噴口仍在噴湧著滾燙的礦液,石城人的深水艙平臺在光暈中若隱若現。方海透過觀察窗看到了上次下去時系在石柱上的導向索——導向索還在,石柱紋絲不動,石城人的火山灰漿在數百丈深的水壓下撐了幾十年,如今又撐過了兩次深潛。
潛水鐘穩穩地落在平臺上。方海和鄭平依次從過渡艙爬出,沿著上次走過的路徑走向深水艙艙門。艙門上的密封墊在上次撬開時已經被撕裂,但石城人的三級階梯式咬合密封槽設計得極為精妙——即使外層密封墊失效,裡面兩道密封槽仍然完好,艙內仍然保持著常壓。鄭平用銅鋅合金撬棍再次撬開艙門,兩個人鑽進艙內。銅鋅合金櫃靜靜地躺在原地,櫃門上那行楔形文字銘文在硫磺燈光下清晰如新。
“開啟前先檢查櫃內壓力。”方海把樣品採集箱放在櫃門前。
鄭平從工具袋裡取出一根特製的銅鋅合金探針——探針尖端嵌著一小塊威尼斯高純度水晶薄片,薄片兩側塗有對壓力變化極其敏感的南胤樹脂塗層。他把探針從櫃門邊緣的一道預留檢測孔中插入,樹脂塗層在接觸櫃內空氣後沒有任何變形。常壓。石城人把“永恆之火”封存在與海面相同的氣壓下,意味著這種物質在常溫常壓下是穩定的。
方海把手按在櫃門密封扣上。密封扣的結構與深水艙艙門完全一致——三級階梯式咬合密封槽,密封墊是石城人特製的硫磺火山灰晶體,扣合面被精密研磨成鏡面光滑。他深吸一口氣,用力壓下密封扣。隨著晶體密封墊被逐級撕開,一股極淡的硫磺味從櫃門縫隙中溢位,味道很輕,不刺鼻,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清甜。
櫃門完全開啟。櫃內不是方海預想的礦石或粉末,而是一排整整齊齊的透明水晶容器——每個容器約手掌大小,器壁極薄但純度極高,在硫磺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容器壁,只能看到裡面盛放的東西。那是一種會發光的液體,顏色不是火焰的橙紅,而是一種極淡的藍綠色,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熒光。熒光很弱,但在完全黑暗的櫃內足以照亮容器周圍的物件——每個水晶容器旁邊都放著一小塊銅牌,銅牌上刻著楔形文字。
“這不是火。”方海拿起一個水晶容器,透過水晶壁看著裡面緩緩流動的藍綠色液體,“銘文上說‘永恆之火’,但這是一種液體——在常溫常壓下是液體,在深海中也是液體。它不依賴空氣燃燒,因為它本身不是火,是一種能在接觸水分子時自發釋放極高熱能的液體礦物。”
鄭平拿起旁邊的銅牌遞給方海。銅牌上的楔形文字是石城人對“永恆之火”的詳細分析記錄——“此物質採自熱液噴口深處,經高溫高壓千年凝鍊而成,自身不燃,不消耗空氣,但遇水即釋放高熱,一單位此液可使數萬倍體積之水沸騰為汽。慎勿使容器破裂,尤忌與水接觸。若容器在深水高壓下破裂,液體與海水混合後瞬間釋放之高熱將在水底形成巨型蒸汽泡,蒸汽泡急速膨脹產生的衝擊波足以摧毀方圓百步內的任何物體。”方海讀到這裡,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水晶容器。他小心地把容器放入樣品採集箱,用惰性火山灰填滿容器之間的空隙以緩衝震動,然後鎖好箱蓋。
“石城人不敢帶走它,是因為他們沒有能絕對防水的容器。”鄭平把樣品採集箱固定在安全索上,“他們的水晶容器雖然密封性好,但在長途海上運輸中一旦有一個容器破裂,液體洩漏進船艙,船底積水就會瞬間沸騰——整艘船都會被炸上天。”
方海點了點頭。大胤現在有威尼斯高純度水晶、有南胤巨樹樹脂密封墊、有網狀鎢鋼耐壓外殼,可以在潛水鐘里加裝一個專門的防震樣品艙,用多層密封和緩衝材料確保水晶容器在海上運輸中萬無一失。石城人等了幾十年的技術,大胤已經全部掌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