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海準備把樣品採集箱送出艙門時,深水艙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聲音不是從潛水鐘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平臺下方的熱液噴口區傳來的——是地震。海底地震。深水艙平臺劇烈晃動,艙壁上沉積多年的礦物質被震得簌簌脫落,幾塊人頭大的硫化物礦石從艙頂砸下來,砸在銅鋅合金櫃旁邊。一顆砸中了水晶觀察窗的網狀鎢鋼保護格柵,格柵被砸彎了,但沒有碎裂。
“地震!”鄭平抓住艙壁上的扶手穩住身體,“熱液噴口區本來就不穩定——石城人把深水艙建在這裡是因為熱液礦脈富含‘永恆之火’,但這片海床是活火山帶,隨時可能震動!”
震動持續了十幾息才漸漸平息。方海和鄭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個判斷——必須馬上離開。地震可能導致熱液噴口發生更劇烈的噴發,也可能導致漩渦水道的海流速度突變,任何一種情況都會讓潛水鐘的回收變得極其危險。
兩個人迅速把樣品採集箱抬到過渡艙。方海最後一個離開深水艙,在關艙門之前,他從工具袋裡取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大胤銅牌,釘在艙門內側的密封槽旁邊。銅牌上刻著一行漢字——“承平八年七月十五,大胤承平艦隊於此開啟深水艙,取‘永恆之火’樣品一份。石城人遺志已承,此艙仍留原處供後人研究。大胤帝國南海艦隊,方海、鄭平。”然後他關上艙門,密封墊逐級咬合,深水艙重新封存在數百丈深的海底。
潛水鐘沿著導向索緩緩上升。剛升了不到五十丈,深度刻度盤旁邊的水下通話銅管裡忽然傳來母船方雲急促的聲音:“將軍!海面有情況!漩渦外海發現不明艦隊!三艘船,桅杆掛的是大食北部三總督的旗幟!他們不是商船——船上的火炮已經推出了炮門!距離母船不到三里!”方海的心猛然一沉。大食北部三總督的殘餘勢力在蔥嶺以西被石破軍打散之後,殘部逃往了大食南部沿海地區,與巴耶濟德在黑海北岸的舊礦渣走私網絡合流。阿卜杜拉死後,他的弟弟小阿卜杜拉繼承了殘部,一直在尋找報復的機會。看來他們也發現了這片海域的異常——很可能是被上次深潛時放下的導向索浮標吸引了注意力。
“回收速度加快!把所有安全餘量全部用上!”方海對著銅管下令。
鋼纜回收速度驟然提升。潛水鐘在深水中加速上升,網狀鎢鋼外殼在海流衝擊下發出低沉的金屬應力聲——那是水壓急速變化時外殼微微變形的聲響,但都在安全範圍內。深度從兩百丈降到百餘丈,從百餘丈降到不到百丈,水晶觀察窗外墨黑色的海水開始變成墨綠色,然後變成深藍色——能見度越來越高,陽光正在穿透海水照下來。
當深度降到大約十餘丈時,方海透過水晶觀察窗看到了一條黑色的船底——是小阿卜杜拉的旗艦,一艘從大食商會淘汰的老式雙層炮門戰船。這艘船吃水極深,船底上長滿了藤壺和綠藻,顯然是在海上漂了很久沒有進港清理船底。小阿卜杜拉是衝著漩渦來的——他不知道深水艙裡有什麼,但他知道大胤人在這片海域反覆下潛必定有所圖謀。他賭大胤人從海底撈上來的東西值錢,他想搶在母船回收潛水鐘之前截住它。
“將軍,小阿卜杜拉的旗艦正在朝我們這邊靠!速度很快——他們是順風!母船的蘇丹號太重了,轉向沒他們快!”方雲的聲音裡透著焦急。
方海的臉色沉了下來。潛水鐘正在快速上升,但小阿卜杜拉的船已經卡在了母船和漩渦之間。潛水鐘出水的位置正好在小阿卜杜拉旗艦的側舷火炮射程之內。
“把潛水鐘導向索全部切斷,鋼纜收到吊塔頂部,暫時不要出水。”方海下令。
鋼纜停住。潛水鐘懸在離海面不足數丈的淺水區,頭頂幾丈外就是小阿卜杜拉旗艦的船底。透過水晶觀察窗可以看到船底的藤壺層層疊疊,船底板的拼縫裡塞滿了海藻和貝類。小阿卜杜拉的船在頭頂慢慢移動,顯然是在搜尋潛水鐘的準確位置。
鄭平忽然伸手碰了碰方海的胳膊,指了指樣品採集箱裡的水晶容器。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壓在方海耳邊——“石城人的銅牌上說,這液體遇水即釋放高熱,一單位液體可使數萬倍體積之水沸騰為汽。如果我們把其中一個水晶容器弄碎,液體與海水混合,瞬間釋放的高熱會把這艘船直接炸成碎片。”
方海沉默了幾息,然後搖了搖頭。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這個辦法——一旦引爆,衝擊波會摧毀潛水鐘本身,也會波及母船蘇丹號。他重新拿起水下通話銅管,對方雲下令:“不要開炮,小阿卜杜拉不知道潛水鐘的確切位置,他不敢盲目射擊——打不中潛水鐘反而會把我們激怒。告訴石破軍,開海號從側翼繞到小阿卜杜拉背後,用新式穿甲彈打他的水線——和水雷一樣,在水線以下打出洞來,讓他自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