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八年八月初，承平港。
方海讓鄭平在承平港燈塔旁邊的工場上建了一座封閉式實驗池。實驗池不大，只有幾丈見方，用南胤玄武岩砌成，內壁塗了厚厚一層硫磺火山灰漿以防止任何可能的洩漏。池中央是一個可遠端操作的銅鋅合金機械臂，臂端裝了一個小號鎢鋼夾鉗，夾鉗上夾著從深水艙帶回的其中一個水晶容器。實驗當天，方海、鄭平、馮遠、方雲和石破軍全部站在實驗池外圍的火山岩掩體後面，掩體上開了幾道觀察縫，縫裡嵌著威尼斯高純度水晶片。承平港燈塔上的銅鏡光柱每隔片刻掃過一次實驗場上空，在月光下與漩渦方向隱約傳來的海流聲交織在一起。
“容器內液體約一單位，按銘文推算，如果讓它完全與水混合，釋放的熱量可以把整座實驗池的水瞬間燒成蒸汽。”鄭平盯著機械臂上的水晶容器，手指按在遠端操控杆上，“我只放萬分之一滴——用鎢鋼針尖在水晶容器頂部刺一個比髮絲還細的微孔，讓萬分之一滴液體滲出來滴入水池。”
方海點頭。鄭平推動操控杆，鎢鋼針尖在水晶容器頂部輕輕刺了一下。微孔極小，肉眼幾乎看不見，一滴比針尖還小的藍綠色液珠從微孔中滲出，沿著容器外壁緩緩下滑，然後從容器底部懸空，掉入水池。
液珠接觸水面的瞬間，整座實驗池的水像被從底部點燃了一樣劇烈沸騰起來。不是從水面開始沸騰，而是整池水同時從內部爆炸性地汽化——蒸汽柱衝起數丈高，滾燙的水霧遮天蔽日，實驗池上方的木質頂棚被蒸汽衝擊波掀飛，碎片飛出數十步遠。機械臂上的鎢鋼夾鉗紋絲不動，但水池中的水位在瞬間驟降了將近一半——半池水被萬分之一滴“永恆之火”在須臾間燒成了蒸汽。
掩體後面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馮遠手裡的記錄本差點掉在地上。鄭平鬆開操控杆，看著被蒸汽沖垮的頂棚殘骸，嘴唇動了兩下才說出話來——“萬分之一滴。一單位液體可以讓數萬倍體積的水沸騰為汽——石城人的銘文沒有誇張。這東西如果用在船上，只要幾單位的永恆之火，就可以取代全部的帆和槳。不需要風，不需要人力，只需要一個密封鍋爐和一個渦輪推進器——用永恆之火加熱鍋爐裡的水，蒸汽推動渦輪帶動螺旋槳，船就能在無風時以極限速度航行。”
方海從掩體後走出來，走到實驗池邊緣。池水仍在沸騰，蒸汽柱已經回落，但池壁上凝結的水珠還在噼啪作響。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池壁——池壁的溫度燙得驚人，硫磺火山灰漿塗層在高溫下被烤出了一層細密的裂紋，但沒有剝落。石城人千年前在漩渦水道底部用同樣的灰漿封住了深水艙的密封墊，如今這層灰漿在蒸汽爆炸中仍然扛住了。
“這東西如果裝在承平號上，承平號能跑多快？”方海問。
鄭平在心裡粗略算了一下。承平號目前的極限航速在順風滿帆時大約是十二節，如果換上永恆之火蒸汽渦輪推進系統，極限航速可能在短時間內翻倍都不止。而且最關鍵的是——無風時也能跑。遠洋航行最大的時間損耗不是風浪，是赤道無風帶。承平艦隊在馬尾藻海被無風困了好幾次，如果有了這套系統，從泉州到承平港的航程可以縮短至少一半。這不是速度的提升，是時間的壓縮，可以把帝國的遠洋航線從幾個月壓縮到幾周。
“但有一個問題。”鄭平指著實驗池底部的玄武岩石板，“萬分之一滴就炸掉了半池水。要安全使用永恆之火，必須先解決密封和控溫問題。鍋爐必須能承受極高壓力，蒸汽管道必須用網狀鎢鋼內襯，閥門需要精密到能控制萬分之一滴的流量。軍器局現在的鎢鋼產能勉強夠造潛水鐘，要造全船蒸汽鍋爐系統，產能至少要再翻好幾倍。”
方海站起身，望著實驗池上被蒸汽沖垮的頂棚，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方雲。“給長安發急報。告訴陛下——永恆之火樣品實驗完成，萬分之一滴液體使半池水瞬間沸騰。此物質若應用於艦船推進，大胤遠洋艦隊將從此擺脫風和海流的束縛。所需網狀鎢鋼產能、高精度閥門鑄造工藝、蒸汽鍋爐密封技術，請軍器局即刻著手研發。另——鄭平即日起調任承平港深海材料科，專攻永恆之火推進系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