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三月,承平港。
鄭平在燈塔旁邊的深海材料科實驗室裡收到了阿海從泉州寄來的實習日誌。日誌是用泉州造船學堂統一印製的牛皮紙封面裝訂的,扉頁上蓋著學堂的印章——一枚用南胤黑曜石刻成的螺旋星圖印,圖案與石城人銅板上的星圖完全一致。鄭平翻到阿海記錄鄭師傅授課的那一頁,看到“差之毫釐,潰於千里”這八個字時,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爹在船塢裡敲了幾十年龍骨,從來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但每次給學徒上課都能冒出幾句讓人記一輩子的話。
他把實習日誌放在實驗臺上,繼續手頭的工作——密封墊配方的新一輪最佳化。開海號鍋爐的密封墊經過極限測試已經定型,但那是在正常海況下。方海下一段航程的目標是沿南胤大陸東海岸往東南方向探索石城人舊路,途中將經過一片被阿爾瓦羅稱為“風暴走廊”的海域——那片海域位於南半球西風帶邊緣,常年颳著猛烈的西風,浪高能超過十丈。在那種海況下,船身會劇烈顛簸,鍋爐和蒸汽管道連線處的密封墊將承受比正常海況大數倍的衝擊應力。現有的密封墊配方在持續高負荷下沒問題,但在反覆劇烈顛簸中會不會鬆動,還需要驗證。
鄭平在實驗臺上搭了一套模擬顛簸測試架——用蘇丹號上拆下來的舊式偏心輪驅動,偏心輪每轉一圈,測試架就會上下劇烈震動一次,模擬船身在巨浪中的顛簸頻率。他把不同配方的密封墊樣品依次裝在測試架的蒸汽管道法蘭上,通入高溫高壓蒸汽,然後啟動偏心輪。測試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每個配方的樣品都要經受數千次劇烈顛簸。
第三天傍晚,測試結果出來了。現有配方——南胤巨樹樹脂混合鯨脂加承平山黑曜石粉末——在數千次顛簸後出現了極細微的鬆動,密封面在放大鏡下能看到一道比髮絲還細的縫隙,蒸汽從縫隙中滲出的嘶嘶聲雖然極輕,但在深海材料科的靜音實驗室裡仍然能被捕捉到。這點滲漏在短途航行中不成問題,但如果要橫穿風暴走廊連續航行好幾個月,微小的滲漏會逐漸擴大,最終導致密封失效。
“需要加一種更軟的緩衝材料。”鄭平在實驗日誌上寫道,“黑曜石粉末耐高溫但太硬,顛簸時無法吸收衝擊應力。需要在密封墊中加入一種能在高溫下保持彈性的軟質填充物——不是鯨脂,鯨脂在高溫蒸汽中會逐漸融化流失。石城人的銅牌上提到過一種‘海淵軟金’,採自深海熱液噴口附近的沉積層,質地極軟,能在極高壓下變形而不碎裂,耐高溫效能遠超鯨脂。”
他放下炭筆,走到實驗臺旁邊的樣品櫃前。樣品櫃裡分門別類地存放著從漩渦水道底部採集的各種礦物樣本——熱液噴口硫化物、沉積層軟泥、以及幾塊從深水艙平臺上敲下來的石城人密封墊殘片。這些殘片是第二次深潛時從深水艙艙門密封槽裡撬下來的,石城人用了幾十年都沒滲漏的秘密很可能就藏在殘片的材料配方里。鄭平把殘片放在分光鏡下逐層掃描,發現殘片內部竟然有三層不同的材料——最內層是硫磺火山灰晶體,中間層是南胤巨樹樹脂與鯨脂的混合物,最外層是一種極薄的金黃色軟金屬箔,厚度只有髮絲的幾分之一。這種軟金屬箔在分光鏡下呈現出與威尼斯鈷粉末完全不同的光譜特徵——不是鈷,不是鉍,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金屬元素,質地極軟,延展性極好,在深水高壓和高溫蒸汽雙重環境下仍然保持完整彈性。
“海淵軟金。”鄭平放下分光鏡,在實驗日誌上寫下這幾種新材料的暫定名,“石城人在密封墊最外層包了一層軟金箔,這層箔在高壓下會變形填充密封面的微觀縫隙,在高溫下不會融化流失。這就是他們深水艙密封數十年不滲漏的秘密。要造出能在風暴走廊裡連續航行好幾個月都不漏氣的密封墊,我們也需要在墊片外層加同樣的一層海淵軟金箔。”
問題是這種軟金屬只有深海熱液噴口附近才有。第二次深潛時帶回來的樣品中只有極少量軟金屬沉積物,根本不夠做密封墊外層。鄭平在實驗日誌上寫了一行備註:“海淵軟金需從漩渦水道底部熱液噴口區採集。建議下次深潛任務增加軟金取樣目標,攜帶專用沉積物取樣器。”
他把實驗日誌封好,讓傳令兵送給燈塔下的方海。方海正在承平號艉樓上與方雲討論下一段航程的艦隊編成,收到鄭平的實驗日誌後翻了一遍,目光停在“海淵軟金”幾個字上。石城人把深水艙密封了數十年不滲漏的秘密,就藏在一層比髮絲還細的軟金箔裡。而大胤艦隊如果要橫穿風暴走廊,找到石城人從威尼斯渡海到南胤的舊路,就必須先在密封墊上達到石城人同等的水平。
“安排第三次深潛。”方海把日誌還給傳令兵,“目標——漩渦水道底部熱液噴口區,採集海淵軟金沉積物樣品。同時檢查深水艙銅鋅合金櫃的密封狀態。上次地震之後一直沒機會下去確認櫃體有沒有受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