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六月初，風暴走廊西段。
開海號和承平號在連續航行將近一個月後，終於穿過了西風帶最猛烈的區域。鍋爐艙裡的永恆之火儲備消耗過半，但從沿途補給站補充的備用樣品讓兩艘船都能撐到風暴走廊盡頭。海況開始好轉——浪高從十丈以上降到了數丈，風力減弱，天空不再是一片灰濛濛的雨幕，而是露出了南半球冬天特有的淡藍色晴空。
第八座補給站出現在海平線上時，瞭望手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興奮——“將軍！島上有建築！不是冶鐵爐，不是石砌碼頭——是房子！有人住過的房子！”石破軍舉起千里鏡。那座島的面積比之前所有補給站都要大，島上有一座已不再冒煙的火山，山腳下是大片平整的火山灰臺地，臺地上建著一座小型石城——不是南胤大陸那種被密林吞沒的遺址，而是一座儲存完好的石砌聚落。城牆不高，用玄武岩方石砌成，灰縫裡填著火山灰漿，城門口立著兩根石柱，柱頂刻著螺旋星圖和楔形文字。城門內側是一片用火山岩鋪成的小廣場，廣場周圍是幾排石砌房屋，屋頂已經坍塌了，但石牆仍然完整，窗臺上甚至還能看到幾個陶罐和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錘。
石破軍帶著小隊進入石城。城裡的景象和南胤大陸石城遺址截然不同——南胤大陸的石城是冶鐵工業基地，到處都是礦渣和鐵錠；這座石城更像是一個定居點，有住宅、有倉庫、有淡水井、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石砌船塢，船塢裡擱淺著半截已經腐爛的木船殘骸。船塢旁邊的石壁上刻著一幅巨大的壁畫——畫的是從威尼斯出發、穿越大西洋、繞過南美大陸、進入太平洋、最終抵達南胤大陸的整條航線。航線的起點標註著一個楔形文字地名，馮遠的譯本里出現過這個地名——“母城威尼斯”。航線的終點標註著另一個地名——“南胤新鄉”。
石破軍站在壁畫前，沉默了很久。他們一直以為石城人是從南胤大陸撤離後消失了，但現在看來，至少有一部分石城人沒有撤離——他們在這座島上定居了。他們把這座島當成了從威尼斯到南胤的航線上最後一個補給站，也是從南胤返回威尼斯的第一個補給站。他們在這裡等了很多年，等母城威尼斯派來的後續艦隊，等大胤人從東方沿著暖流航線找到這裡，等任何一個能讀懂楔形文字和螺旋星圖的後來者。
“這裡還有人。”李瑤光的聲音從城中央傳來。
石破軍快步走過去。城中央最大的石砌建築裡，靠牆的石臺上放著一排儲存完好的航海日誌——用南胤樹脂浸過的羊皮紙裝訂成冊，封面用楔形文字寫著“風暴走廊航海日誌·終卷”。日誌旁邊放著一塊銅板，銅板上刻著石城人的最後一條留言——“吾等在此等候母城音訊已逾多年。永恆之火之秘已封存於深水艙，補給站之鏈已貫通風暴走廊東西兩端。若有後來者能讀此銘文，當知吾等已沿舊路西返母城威尼斯。此城留予後來者，作為從東向西橫穿大洋之永久補給站。石城人，絕筆。”
石城人沒有全滅。一部分人在這座島上定居了多年，等待母城音訊；等不到音訊後他們決定自己回去——沿著從威尼斯來的舊路，逆著西風帶，往西返回威尼斯。留在島上的人是最後一批守候者，守了很多年後終於決定啟程。他們把所有補給站都儲備好了永恆之火和硫磺，把航海日誌和銅板留在了島上，然後登船西返。沒有人知道他們最終有沒有回到威尼斯——但李瑤光發現了一個被海風侵蝕得幾乎無法辨認的細節：壁畫上從威尼斯出發的航線起點處，被人用鐵鑿刻了一個十字形符號，與鄭師傅暗碼瓷瓶上石城人加刻的“歸”字完全一致。
石破軍讓常盛把航海日誌和銅板全部帶回開海號。方海在承平號上讀完日誌譯文後，提筆給長安寫了封急報：“臣方海，於風暴走廊西段發現石城人定居點遺址，名‘南胤新鄉’。石城人於此等候多年後西返威尼斯，將整座城市及全部補給物資留予後來者。從承平港到南胤新鄉，風暴走廊航線已全部貫通——沿途補給站完好，永恆之火備用樣品充足，軟金箔密封墊配方成熟，蒸汽動力戰艦可安全穿越西風帶。石城人數十年前未盡之航程，大胤艦隊今日替他們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