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軍械局地下三層的石城技術檔案館是一個用火山灰漿砌成的穹頂大廳。大廳不大，但儲存得極其完好——牆壁上的通風孔用銅鋅合金格柵封住，室內乾燥涼爽，與威尼斯瀉湖潮溼的氣候完全隔絕。大廳正中央立著一根石柱，柱頂刻著石城人那句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遺言——“凡持螺旋星圖者，皆為石城之友。此館所存，皆為爾等而留。”
檔案館裡存放著石城人數代人積累下來的全部技術檔案。卷一“鎢鋼深鑄之術”詳細記錄了網狀鎢鋼的配方、熔爐設計圖、澆鑄溫度和冷卻曲線，其中網狀鎢晶體的排列方式與田師傅在長安軍器局反覆試驗了多次才得出的正五度配方完全一致。卷二“水晶磨鏡之術”記錄了水下旋轉磨盤的建造方法、火山砂篩選標準、以及如何在深水高壓環境下磨製出透光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的高純度水晶觀察窗，其原理與鄭平在漩渦水道淺水區建的水動磨床完全一樣。卷三“硫磺灰漿之術”記錄了水下固化灰漿的配方和施工工藝，其中硫磺的比例比鄭平在潛水鐘密封墊裡用的配方還要精確，連不同海水溫度下的固化時間表都列得一清二楚。卷四“永恆之火採集與封存之術”記錄了深海熱液噴口的定位方法、永恆之火液體的採集流程、水晶容器的密封工藝、以及運輸途中的多層緩衝包裝方案，其中關於永恆之火液體與海水接觸後釋放高熱的核心原理與石城人深水艙銅牌上的銘文完全一致，但多了一整章關於安全運輸的詳細規範。卷五“遠洋航線全圖”是整個檔案館裡最厚重的一卷，它囊括了石城人數代人探索過的全部海域——從威尼斯灣到加勒比海，從加勒比海到安第斯山脈，從安第斯山脈到南胤大陸，從南胤大陸到漩渦水道，從漩渦水道到風暴走廊，每一條航線都附有詳細的補給站座標、水道剖面圖、潮汐時刻表和星圖導航標記。
方海讓馮遠帶著通譯團隊在檔案館裡日夜不停地抄錄石城人的技術檔案。每抄完一卷，方雲就帶著水手們把原件用南胤樹脂浸過的油布包裹好裝船——這些原件將被運回長安，存放在軍器局的檔案庫裡，作為大胤蒸汽動力技術的基石。洛倫佐全程陪同，沒有阻攔，沒有索要報酬，只是在方海裝完最後一卷時問了他一個問題：“方將軍，石城人把技術留給了你們，但他們的後裔在哪裡？你們在風暴走廊的定居點看到了他們的遺言，說他們沿著舊路西返威尼斯。可他們最終沒有回到威尼斯。”
方海停下手裡的動作。他在風暴走廊南胤新鄉的壁畫上看到過石城人刻下的那個“歸”字，在加勒比海補給站的銅板上看到過日期越來越近的銘文，在威尼斯灣入口的石柱上看到過“凡持螺旋星圖者皆為石城之友”——但石城人自己始終沒有回到威尼斯。他們的後裔最終消失在了大西洋的某片海域裡，也許是被風暴吞沒了，也許是找到了另一片更遙遠的大陸定居下來，也許只是不想再回來了。
“他們回沒回來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的路被走完了。”方海把最後一卷航線圖遞給方雲，轉向洛倫佐，“請轉告總督——大胤帝國感謝威尼斯共和國數十年來對石城技術檔案的妥善保管。作為回報，大胤將向威尼斯開放從泉州到承平港的暖流航線，威尼斯商船可以自由通行，並在承平港設立威尼斯商館。”
洛倫佐按胸口深深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