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八月,安第斯山脈北段,赤道附近。
艦隊在石城人的補給站裡補充了淡水、馬鈴薯和硫磺後,繼續沿海岸線北上。海水的顏色從墨綠重新變成了深藍——大陸架在這裡突然收窄,海底陡坡直接切入深海,安第斯山脈的餘脈在赤道附近逐漸降低,雪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密的熱帶雨林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海岸線。這片雨林比南胤大陸的密林更茂盛,樹冠層疊得幾乎密不透光,從海上看過去像一堵綠色的城牆。
瞭望手在桅盤上大喊“前方有人”時,石破軍正在船舷邊和常盛分著吃剛烤好的馬鈴薯。他舉起千里鏡——海岸線上站著一群人,穿著色彩鮮豔的織布長袍,頭上戴著羽毛冠,手裡舉著長矛和盾牌。但他們沒有做出攻擊的姿態,而是整齊地站在沙灘上,面朝海面,似乎在等待什麼。人群中央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老者,頭戴金冠,雙手捧著一隻金光閃閃的杯子。
“是印加人。”阿爾瓦羅放下千里鏡,在加勒比海見過類似的金盃,印加土人用純金打造各種器皿,不是當貨幣用的,是當祭品。他們捧著金盃站在海邊,是在迎接他們認為從海上歸來的神。他轉頭對馮遠說,“把石城人留下的楔形文字銘文裡提到印加人的那段譯出來,我們可以用石城人的文字和他們交流——石城人在這裡跟他們做了很多年貿易,他們肯定還記得那些符號。”
馮遠把石城人銅板上關於與印加人貿易的那段楔形文字譯成了簡單的象形符號——太陽、船、人、交換、金、鐵——然後在沙灘上蹲下來,用樹枝在沙面上畫出了這幾個符號。印加老者看到沙面上的符號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將金盃放在沙面上,推到馮遠面前。他的嘴裡發出幾個音節,阿爾瓦羅側耳聽了一會兒,說他聽不懂完整的印加語,但有幾個詞與加勒比海土著的阿拉瓦克語同根——“海上來客”、“兄弟”、“回來”。最後一個詞重複了兩次,意思是“你們終於回來了”。
方海讓馮遠把石城人的銅板也放在金盃旁邊。銅板上刻著楔形文字和螺旋星圖,印加老者低頭看了看銅板上的刻痕,用手指順著螺旋線劃了一圈,然後抬頭看著方海,用生硬的大食語說了一個詞——“Chasqui”——石城人在銅板上刻的楔形文字裡反覆出現過的詞,意思是“信使”。這個印加老者顯然不是第一次見到石城人的銅板了。石城人數年前從這裡離開,往西返回威尼斯時,一定也在這片沙灘上留下了同樣的銅板作為告別信物。印加人一直儲存著那塊銅板,一直在等“海上來客”回來——等了很多年,等到了大胤人。
方海讓石破軍從船上拿來一枚大胤帝國新鑄的銅質紀念牌——這是泉州造船學堂為蒸汽動力艦隊的首次遠航專門鑄造的限量版紀念牌,正面是李繼業御筆親題的“承平”二字,背面是開海號蒸汽動力試航的圖案。他把紀念牌放在金盃旁邊,又在沙面上用樹枝畫了一個新的符號組合——太陽、船、蒸汽鍋爐、螺旋槳。印加老者低頭看著沙面上的符號,用手指點了點代表蒸汽鍋爐的圓圈,又點了點海面上冒著白煙的開海號,嘴裡發出了一連串驚歎的音節。他身後的印加武士們紛紛跪倒在沙灘上,朝開海號的排氣煙囪頂禮膜拜——在他們看來,這艘能自己冒煙走路的船,不是人造的,是神造的。
方海無奈地搖了搖頭,讓馮遠告訴阿爾瓦羅——我們不是神,蒸汽是從海底撈出來的,鍋爐是鄭師傅和鄭平父子兩代人造的,密封墊裡的軟金箔是石城人留給我們的配方。但他沒有讓馮遠把這些話翻譯成象形符號。有些時候,讓他人把自己當成神,比讓他人把自己當成陌生人更安全。印加人歡迎石城人是因為石城人帶來了鐵器和硫磺,他們歡迎大胤人是因為大胤人帶來了蒸汽——兩批“海上來客”隔了多年先後抵達同一片沙灘,都用的是對方聽不懂的語言,也都留下了對方能看懂的符號。
印加老者把金盃送給方海,方海把紀念牌送給印加老者。雙方在沙灘上用符號、手勢和零星的通用詞進行了簡單的交流。印加老者告訴阿爾瓦羅,北邊更遠的海岸上有一座更大的石城,是當年“海上來客”往西走之前建的,城裡有一座燈塔,燈塔的銅鏡已經熄了很多年,但石塔本身完好無損。方海讓馮遠把這座石城的位置標註在海圖上——按印加老者指的方向,石城應該就在加勒比海入口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