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七月末，南美大陸西海岸。
瞭望手在桅盤上大喊“山”的時候，方海正在承平號艉樓上檢查鍋爐壓力錶。他放下記錄板，舉起千里鏡，然後整個人僵住了。海平線上不是一座山，是一整片山脈——一道從南到北綿延到目力盡頭的雪峰長城，像一堵被天神劈開的白色巨牆橫亙在天際。山腳下是碧藍的大海，半山腰是墨綠的雨林，再往上是裸露的灰白色巖壁，巖壁之上是終年不化的積雪，積雪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雪峰的高度遠超所有人對山的認知——蔥嶺的最高峰在它面前都只是丘陵，長安城所有的塔樓加起來也夠不到它的山腰。
“這山有多高？”方海問。
阿爾瓦羅站在他旁邊，用西班牙語喃喃說了一句話，然後用漢話重複了一遍——“在加勒比海流傳著印加土人的傳說，說西海岸有一道‘天牆’，是太陽神用最硬的石頭砌成的。西班牙人一直以為那是土人編的神話。這不是神話。這是安第斯山脈。”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這道山脈從南到北縱貫整個大陸，北邊連著加勒比海，南邊一直延伸到風暴走廊以南的冰海。全世界最高的山都在這裡——不是一座兩座，是整片山脈都高得不像話。”
石破軍在開海號上也看到了這道山脈。他把李瑤光叫到艉樓上來，指著海平線上那道白色巨牆說，蔥嶺的月亮是在山脊上掛著，這裡的月亮是在山腳下掛著——因為山太高了，月亮還沒升到半山腰就已經亮得刺眼了。李瑤光望著那片雪峰，想起多年前在蔥嶺隘口第一次看到雪山的夜晚，石破軍說雪山的月亮是他在北境之外看到的最大最圓的月亮。現在在安第斯山脈腳下抬頭望，月亮還沒有從山背後升起，月光已經把山巔的積雪染成了銀色——不是月光照亮了雪山，是雪山本身在發光。
艦隊沿著安第斯山脈西海岸緩緩北上。測深錘一次次拋入海中，水深從三百丈驟降到數十丈，再驟降到幾丈——這裡是大陸架邊緣，海底地形極陡，船必須緊貼著海岸線航行才能保持安全水深。但緊貼海岸線意味著要經過一連串被石城人標註在海圖上的補給站。第一座補給站建在一片被火山灰覆蓋的半島上，石砌碼頭完好無損，碼頭旁邊的銅板上刻著楔形文字——“印加帝國北境第一補給站，淡水、硫磺、永恆之火樣品一應俱全。印加土人友善，以金器交換我等之鐵器。此地產一種極甜的塊莖，土人稱之為‘馬鈴薯’，可長期儲存，遠洋航行之優良食物。”
石破軍帶著小隊上岸後，在石砌碼頭後面發現了一片被石城人開墾過的農田遺址。田壟仍然清晰，壟上長滿了野生的馬鈴薯，塊莖在火山灰土壤里長得比拳頭還大。常盛挖了一筐帶回船上，當天晚上煮了一鍋馬鈴薯燉醃肉，開海號甲板上瀰漫著久違的食物香氣。常盛端著一碗馬鈴薯走到石破軍旁邊說這玩意兒比蔥嶺的幹餅好吃多了，以後遠洋航行可以多帶點這個。
艦隊繼續北上，沿途每隔一段距離就能遇到類似的補給站。第二座補給站的銅板上記錄了石城人與印加土人的貿易細節——鐵器換金器，硫磺換馬鈴薯，水晶換玉米。第三座補給站建在一處天然深水港內，港口規模比承平港還大，石城人在港口周圍的山坡上開墾了大量梯田，梯田上至今還長著半野生的玉米和馬鈴薯。銅板上記載，這個港口是石城人在南美大陸西海岸最大的補給基地，他們在這裡與印加人進行了多年的和平貿易，印加人稱他們為“海上來客”。
但最讓方海震驚的不是這些補給站，而是他在第四座補給站——一座建於安第斯山脈山腳下一處天然深水灣內的港口——的廢墟中發現的一幅石壁刻畫。刻畫的內容不是石城人的楔形文字，而是一組完全陌生的象形符號，排列方式與石破軍在象形文字島石砌碼頭上發現的符號驚人地相似——人形、船、太陽。方海讓馮遠對照著之前拓印的象形文字島符號和鄭師傅舊筆記本上的草圖進行比對，比對結果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符號完全一致。石城人的祖先在數千年前從這片大陸出發，向西橫穿太平洋到達了南胤大陸和香料群島以東的火山島；石城人的後裔在數年前從威尼斯出發，向東橫穿大西洋回到了這片大陸。起點和終點是同一片海岸，相隔數千年，繞了地球整整一圈。
方海站在石壁刻畫前，看著那個人形、船和太陽的符號。石城人的祖先當年划著獨木舟從這裡出發往西走，不知多少年後他們的後裔划著帆船從威尼斯回來往東走，在同一條海岸線上留下了同一種符號。一個人形，一艘船，一個太陽——從出發到歸來，繞了地球一圈。
馮遠在旁邊輕聲說了句：“他們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