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太醫院,外骨科診室。
方海坐在診榻上,右肩裸露,太醫院院判孫思濟正在給他換膏藥。孫思濟是孫有餘的遠房侄子,年紀不大但醫術精湛,尤其擅長外傷骨科。他拆開方海肩上的舊膏藥,用手指按了按肩胛骨與鎖骨之間的舊傷位置,眉頭皺了起來。
楠木正成那一刀留下的舊傷跟了方海很多年。從扶桑京都郊外的山崎戰場到泉州港,從泉州港到承平島,從承平島到南胤大陸,從南胤大陸到風暴走廊,從風暴走廊到君士坦丁堡——每一條航線都疼過一遍。赤腳醫生在泉州給他換過很多種膏藥,從艾草換到薑黃,從薑黃換到南胤硫磺,每一種都能緩解一陣子,但每一種都沒有根治。孫思濟用手指沿著舊傷的邊緣摸了一圈,發現傷口深處的筋膜已經粘連成了一個硬結,膏藥只能鎮痛,化不開粘連。
“方將軍,你這傷不能再拖了。筋膜粘連已經壓到了肩井穴附近的經脈,再不鬆開,過幾年右臂會抬不起來。”孫思濟從藥箱裡取出一套銀針,針尖在燭火上烤過,用太醫院特製的南胤硫磺酒精擦拭消毒,“我用針灸幫你把粘連的筋膜逐層鬆開。針灸不比膏藥,會疼。但你當年在泉州港拆水雷時蹲了一整夜,這點疼應該不算什麼。”
方海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太醫院後院的梅花開得正盛,花瓣被晨風吹落在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想起凱末爾在征服者號自沉前把航海日誌鎖進鐵櫃夾層,想起石城人在風暴走廊銅板上刻下的“慎之勉之”,想起鄭師傅在黑色沙灘上等了很久,懷裡抱著最後一隻青瓷瓶。這些人都沒有等到自己的傷好,但他們都沒有停下來。
孫思濟把第一根銀針捻入肩井穴,方海的肩膀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緩緩鬆開。銀針在筋膜粘連處停留了片刻,孫思濟用手指輕輕捻動針柄,能感覺到針下的筋膜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他又捻入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根都精準地紮在粘連最嚴重的位置。方海始終沒有吭聲,只是呼吸比平時沉了幾分。
針灸結束後孫思濟用太醫院新配的軟金箔膏藥貼在針眼上——膏藥里加了南胤硫磺、凱末爾島火山灰和大西洋中脊脊銀粉末,活血化瘀的效果比舊方子強了好幾倍。方海動了動右肩,肩關節的活動範圍比來時大了許多,舊傷處那股持續了很多年的鈍痛第一次減輕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穿上衣服,朝孫思濟抱拳致謝,正要離開診室,孫思濟忽然叫住了他。他猶豫了一下,從藥箱裡取出一本泛黃的醫案,翻到某一頁遞給方海。那一頁上記錄著一個多年前的病例——患者是泉州造船學堂的老船匠,耳朵聾了大半,長期吸入船塢裡的桐油蒸汽和鐵屑粉塵導致肺氣虧損,入冬後咳得厲害。孫思濟的太醫院前任院判當年去泉州給鄭師傅診過脈,結論是“肺氣已損,藥石可緩不可逆”。這些年太醫院一直按老方子給鄭師傅配藥,但入冬之後他的咳嗽越來越頻繁,阿海在信裡說鄭師傅最近在船臺上蹲久了站起來會頭暈,有一次差點從舷梯上摔下來。
方海把醫案還給孫思濟,把這句話記在心裡,轉身走出太醫院。外面長安城的冬陽正暖,灞橋方向的柳樹已經冒了新芽。他決定在回泉州述職之前先去一趟鴻臚寺找費奧多爾——羅斯商隊去年從北方海冰中打撈到的那批石城人遺物裡,也許有能幫上鄭師傅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