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735章 海峽的盡頭(1)

作者:蕭山說·27天前

達達尼爾海峽,夜色如墨。

方海讓艦隊在薩摩斯島休整了一整天,補充淡水和硫磺,更換磨損的密封墊,清點繳獲的鈷合金穿甲彈。石城人留下的地中海航線圖上標註了達達尼爾海峽每一處暗礁的位置和潮汐時刻表,漲潮時分海峽中央偏東的那條水道會有一小段時間的平潮期——海流方向從逆流變為順流,航速可以翻倍。方海把艦隊排成一字縱隊,開海號走最前面探礁,承平號居中坐鎮,探海號殿後,五艘蒸汽戰艦的鍋爐全部以極限推力運轉,排氣煙囪在夜空中冒著暗紅色的火光。

“海峽最窄處兩岸炮臺共部署超過四十門重炮,全部是巴耶濟德從直布羅陀撤回來的銅鋅合金艦炮。”方海指著海圖上標註的炮臺位置,對站在旁邊的石破軍說,“這些重炮的炮管基座是固定式的,只能覆蓋正南方向。石城人標註的水道在海峽中央偏東,正好是所有炮臺的射界盲區。但有一個風險——水道最窄處的水流速度極快,逆流穿過需要極限航速。鍋爐壓力必須推到綠色區域極限值,不能有一絲超壓。如果密封墊在關鍵時刻失效,船就會失去動力被海流推到礁石上。”

石破軍點了點頭,讓常盛通知各艦鍋爐艙,全部法蘭密封墊必須在進入海峽前做最後一遍壓力測試。鄭平帶著隨艦工匠們逐艦檢查了密封墊的耐壓狀態,脊銀軟金複合箔的彈性仍然穩定。藤原宗佑在開海號鍋爐艙操作檯前握著手輪,他在冰海冰蓋下經受住了極寒海況的考驗,這次是極熱水道——海底火山地熱把水道中央的海水加熱到比周圍高出好幾度,鍋爐進氣口的溫度比冰海高了不知多少,但密封墊在高溫高壓下依然紋絲不動。

夜深時分,艦隊沿著薩摩斯島以北的航線進入達達尼爾海峽。海峽兩岸的懸崖炮臺上燈火通明,探照燈的煤油光柱在夜空中來回掃射。巴耶濟德的守軍明顯已經接到了薩摩斯島失陷的訊息,炮臺上的哨兵每隔一小會兒就朝海峽中央打一發照明彈。照明彈在夜空中炸開,白光照亮了整條海峽的水面,但石城人標註的那條水道恰好在照明彈的照射範圍之外——海峽中央偏東位置有一道被海底火山地熱蒸汽籠罩的薄霧帶,霧氣混合了硫磺味的水汽,煤油探照燈照不透,照明彈也照不亮。

開海號第一個進入薄霧帶。石破軍站在艉樓上,一手握著舵輪,一手舉著夜視焰晶透鏡——透鏡捕捉到水道兩側暗礁在硫磺霧中反射出的微弱熒光,與石城人航線圖上標註的暗礁位置完全吻合。航道最窄處只有不到百步寬,兩側礁石上的貝類在蒸汽鍋爐的低沉轟鳴中簌簌發抖。常盛趴在船舷邊往下看,能看到海底火山裂縫中冒出的氣泡在船底翻湧,水溫計顯示海水溫度急劇升高。

“平潮期到!”馮遠在承平號艉樓上盯著潮汐表,發出焰晶脈衝訊號。

方海下令各艦同時推滿鍋爐壓力。五艘蒸汽戰艦的渦輪機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螺旋槳在滾燙的海水中攪起五道粗壯的白色尾流。海峽最窄處的水流速度在平潮期驟然減緩,艦隊以前所未有的航速穿過最後一段險灘。兩岸炮臺上的奧斯曼哨兵只聽到薄霧中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探照燈照過去卻什麼也看不見。炮臺指揮官下令朝聲音方向開炮,重炮炮彈劃過夜空落在海峽中央,但偏離了石城人標註的水道——他們根本不知道大胤艦隊在哪裡。

黎明時分,艦隊穿過了整條達達尼爾海峽。船頭劈開的薄霧驟然散開,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一片寬闊如內海的碧藍色水域在前方展開——馬爾馬拉海。海平線的盡頭,一座橫跨海峽兩岸的巨大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反射著金色的晨光,金角灣的燈塔剛熄滅,託普卡帕宮的紅色瓦頂在晨霧中像一片燃燒的火焰。君士坦丁堡。

石破軍站在開海號艉樓上,望著前方那座他聽過無數次但從未來過的城市。他在北境草原上打過狼居胥山,在蔥嶺隘口守了好幾年風雪,在風暴走廊逆著西風帶橫穿南半球,在冰海冰蓋下找到了石城人後裔。他走遍了帝國最遠的邊疆,如今站在離君士坦丁堡只有咫尺之遙的馬爾馬拉海上,忽然覺得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同一條航線上。

方海站在承平號艉樓上,從懷中掏出凱末爾航海日誌的原件——那本在征服者號自沉前被鎖進鐵櫃夾層的日誌,封面燙著金印,紙頁上還殘留著海水浸泡的痕跡。他翻到凱末爾在抵達承平島之前寫的最後幾頁,那段話他已經讀了很多遍——“北緯五度三分,東經一百四十二度七分。暖流中心溫度比周圍海水高出約四度,顏色呈深藍色,流速穩定約三節,方向正東偏北。判斷此暖流連線更東方之未知海域。若後續艦隊抵達此處,建議沿此暖流繼續東進,或可發現新大陸。”

凱末爾在寫下這段話時,遠征艦隊正在從紅海到印度洋的航線上逆風航行。他不知道大胤人會不會發現他的航海日誌,不知道暖流的另一端是什麼,不知道新大陸是什麼樣子。他把日誌鎖進了鐵櫃夾層,點燃了底艙的火藥庫,用自己的死為奧斯曼帝國畫上了帆船時代的句號。現在他的日誌被大胤人帶回了君士坦丁堡,而暖流的另一端——南胤大陸、風暴走廊、加勒比海、威尼斯、冰海——大胤替凱末爾走完了。暖流還在往前流淌,一直流進馬爾馬拉海,流到金角灣的碼頭上。

方海把日誌放回懷中,焰晶通訊器發了一條簡短的編碼給艦隊全體——“目的地到了。降半旗,向凱末爾致敬。”五艘蒸汽戰艦在馬爾馬拉海上排成一列橫隊,桅杆上的大胤赤底金線旗在晨風中獵獵飄揚,船尾的蒸汽煙囪冒著白煙。艦隊緩緩駛向金角灣入口,船上的焰晶脈衝光束向君士坦丁堡發出閃爍的訊號——不是宣戰訊號,而是石城人幾代前約定的訊號節奏,告訴所有能讀懂訊號的人——“我們來了。”

託普卡帕宮的露臺上,巴耶濟德放下望遠鏡。馬爾科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那份最後一批“金角灣之怒”重炮的鑄造報告——這些重炮全部部署在達達尼爾海峽兩岸,沒有一門打中目標。金角灣碼頭上已經擠滿了君士坦丁堡的百姓,沒有人說話,連碼頭上的海鷗都安靜了下來。巴耶濟德轉過身對馬爾科說了一句話——“和上次一樣,在金角灣碼頭上把旗幟降下來。朕在直布羅陀修了那麼多炮臺,沒有一門能打響;在達達尼爾海峽修了那麼多炮臺,也沒有一門能打中。朕這輩子修的最堅固的防線,到頭來沒有擋住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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