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瀉湖。
洛倫佐站在總督府的鐘樓上,望著亞得里亞海方向那片正在逼近的灰色幕牆,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滑落。他在威尼斯瀉湖邊生活了大半輩子,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亞得里亞海的暴風雨,但眼前這道水牆與任何暴風雨都不是同一種東西。灰色的水霧遮蔽了海平線,水霧上方是火山灰形成的灰黑色雲團,雲團裡隱隱有閃電在跳動——不是普通的白色閃電,而是火山灰摩擦產生的暗紅色閃電,在雲團內部炸開時把整片天空映成了詭異的紫紅色。
穆拉諾島的水晶工場裡,工匠們已經放下了手裡的透鏡磨具,仰頭看著窗外那片從未見過的天空。馬爾科從泉州造船學堂回威尼斯休假的船正好在瀉湖入口處,他在開海號上經歷過風暴走廊的十丈巨浪,但眼前這道水牆讓風暴走廊的巨浪看起來像是池塘裡的漣漪。瀉湖的防波堤根本擋不住這種高度的水牆,威尼斯建在瀉湖上的所有建築——總督府、聖馬可大教堂、軍械局、穆拉諾水晶工場、石城技術檔案館——都將被海水淹沒。
安東尼奧站在碼頭上,指揮威尼斯商館的水手們把最後一批高純度水晶透鏡搬上蒸汽快船,快船是方海在君士坦丁堡之約後贈送給威尼斯總督府的,吃水淺,蒸汽動力足以在瀉湖關閉前衝出去,但船上的空間有限,裝不下穆拉諾島所有水晶工場的庫存。馬爾科把從君士坦丁堡帶回的鐵皮箱子交給安東尼奧,箱子裡那片舊密封墊和銅質卡尺還在,他說這些東西必須帶出去——威尼斯可以再建,但石城人的技術檔案原件和這片密封墊是大胤蒸汽動力技術的根,不能沉在瀉湖底。
蒸汽快船在巨浪到來前的最後一刻衝出了瀉湖。馬爾科站在船尾看著威尼斯在灰色水牆面前縮成一個小小的金色光點——聖馬可大教堂的穹頂在最後一道閃電的光芒中閃了一下,然後被數十丈高的水牆吞沒。海浪撞擊在總督府的鐘樓上,鐘樓頂端的銅鐘在沉入海水前敲響了最後一聲——不是警鐘,是威尼斯幾百年來的正午報時鐘,鐘聲在海水和火山灰的包裹下變得悶沉如嗚咽。
同一時刻,君士坦丁堡。巴耶濟德站在託普卡帕宮的露臺上,望著馬爾馬拉海方向那道正在逼近的水牆。金角灣裡剛完成民用鍋爐改造的鑄炮廠在接到預警後已經全部停工,工匠們正在往高地疏散。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在火山灰雲團的籠罩下變成了暗灰色,教堂裡的牧師們敲響了祈禱的鐘聲——那是君士坦丁堡在被奧斯曼攻克時也未曾中斷過的鐘聲,如今被淹沒在海嘯的咆哮中。巴耶濟德沒有撤離,他對馬爾科說了最後一句話——“去,把凱末爾的航海日誌原件帶到金角灣碼頭上的蒸汽快船上。那艘船是方海留給朕的,朕一直沒用過。今天用了。”馬爾科抱著鐵皮箱子衝向碼頭,鐵皮箱子裡除了那片舊密封墊和銅質卡尺,還多了凱末爾的航海日誌原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