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吉利,康沃爾。
錫礦深處地下數百尺的坑道里,礦工們正用鶴嘴鋤在昏暗的油燈下開鑿新的礦脈。康沃爾的錫礦開採了上千年,淺層礦脈早已枯竭,現在的礦道要一直往下挖到幾百尺深才能找到含錫量稍高的礦石。礦道里悶熱潮溼,通風全靠地面上的風箱透過皮管往下送氣,塌方事故每年要死幾十個礦工。英吉利樞密院不是不知道礦工的死傷率,但錫礦是英吉利為數不多能換取外匯的資產,威尼斯的錫礦石進口價被壓得極低,康沃爾的礦主們只能靠增加開採量維持利潤。
拉法耶特伯爵從泉州造船學堂發回的信徹底改變了康沃爾礦工們日復一日的命運。信是發給法蘭克王庭的,抄送英吉利樞密院,內容只有一頁,但每一段都帶著蒸汽機的轟鳴聲——“大胤人用蒸汽動力驅動水泵,在泉州造船學堂的實訓車間裡,我親眼看到一臺半人高的蒸汽水泵在一個時辰內抽乾了模擬礦井裡的全部積水。同樣的蒸汽水泵已經在南胤大陸鋅藍礦脈投入使用,礦道深度突破了之前無法企及的記錄,塌方事故率降為零。泉州造船學堂同意向法蘭克和英吉利轉讓蒸汽水泵的全套圖紙和技術規範,學費以諾曼底鐵礦石和康沃爾錫礦石支付。”
亨利六世把拉法耶特的信讀了三遍,然後把信遞給瑪格麗特王后。瑪格麗特讀完信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分析政治得失,而是問了樞密院議長一個問題:“康沃爾錫礦現在每年死多少礦工?”議長翻出礦務局的年度報告,報告上的數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瑪格麗特把報告放在拉法耶特的信旁邊,只說了幾個字——“派人去泉州。蒸汽水泵不是用來打仗的,是救命的。”
第一批英吉利技術觀察團在康沃爾郡的普利茅斯港登船出發,隨行的還有幾艘裝滿錫礦石的貨船。貨船走法蘭克—大西洋航線,經加勒比海進入大西洋,沿大西洋中脊南下,到承平港轉運泉州。這條航線是方海在威尼斯和會後專門為法蘭克和英吉利商船開放的,沿途有中脊新航標指引,航程比繞道地中海節省了將近一半。
數月後,貨船抵達泉州港時,碼頭上的蒸汽吊車正在裝卸從喚潮海溝運回的潮銀樣品。吊車的蒸汽氣缸發出有節奏的排氣聲,白煙混入港口上空密佈的蒸汽煙柱中。英吉利觀察團的成員們站在甲板上,看著這個被蒸汽籠罩的港口,沒有人說話。他們中大多數人在康沃爾的礦道里幹了半輩子,見過最先進的機械是馬拉絞車,眼前這臺蒸汽吊車一個時辰裝卸的貨物量夠康沃爾礦工們從礦道里往外背好幾天。
阿海親自到碼頭接船,他已經從蒸汽動力科主教習升任泉州造船學堂的副校長,但手裡的旱菸鍋還是鄭師傅傳給他的那根銅杆。他把英吉利觀察團帶到實訓車間,車間裡那臺教學蒸汽水泵正在運轉,水泵的活塞在蒸汽氣缸推動下發出沉悶的節奏,礦井模擬裝置裡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英吉利觀察團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礦工蹲在水泵旁邊,用手摸著水泵外殼的溫度——外殼很熱,但不燙手,密封墊在持續運轉中沒有任何滲漏。他用結結巴巴的法蘭克語夾雜著英吉利土話問阿海:“這個水泵能抽多深的礦井?”阿海用剛學會的幾句英吉利話回答——“現在能抽到地下數百尺。以後能更深。你們回去的時候帶兩臺走,圖紙和密封墊配方都給你們。”
老礦工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在康沃爾的礦道里挖了大半輩子錫礦,從少年挖到頭髮花白,每年都要從塌方的坑道里往外抬屍體。他在實訓日誌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行英吉利文——“今天,蒸汽水泵抽乾了我的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