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海邊緣的海面上,喚潮號緩緩駛過浮冰區,船頭的脊銀破冰錘在海嘯過後重新凍結的薄冰層上撞出蛛網般的裂紋。常盛站在艉樓上,永昌銃扛在肩上,銃口上沾著冰屑,身側的甲板上堆著從喚潮站運來的焰晶透鏡備件和網狀鎢鋼錨鏈。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水手——犧牲在冰海的守軍的弟弟,叫沈平安,剛過十九歲,在泉州造船學堂蒸汽動力科畢業時拿了全科第三名,主動申請分配到冰海航標站。他說他哥在冰海上守了那麼久,最後一刻手指還擰在密封墊法蘭螺栓上,他不能讓那個螺栓鬆掉。
新航標站的站址選在冰海邊緣一座地勢更高的死火山頂上,火山口積著碧藍的火山湖,火山岩臺地高出海平面數十丈,足以抵禦未來任何海嘯的衝擊。石破軍親自帶人從喚潮號上卸下網狀鎢鋼支柱,三足式基座的錨鏈採用脊銀軟金複合鍛造,緩衝連線件用了方雲在病床上反覆計算過的最優弧度。焰晶透鏡是威尼斯工匠在承平港的臨時工棚裡磨製的,邊緣刻著犧牲守軍的名字和冰海航標站原址的座標。常盛把焰晶透鏡扛上火山口時,火山湖的水面在極地寒風中紋絲不動,焰晶透鏡放上塔頂的瞬間忽然發出了極微弱的藍紫色光芒——那是冰海深處殘餘的永恆之火蒸汽餘熱與焰晶產生的反應。
“透鏡放上去的瞬間就亮了。冰海底下還有餘火,焰晶吸到熱就能發亮。你哥以前跟我說,冰海最冷的時候焰晶反而最亮,因為地下的火從來沒有熄過。”常盛把焰晶透鏡的固定螺栓擰到最後一圈,用手指試了試螺栓的鬆緊,然後從懷裡掏出犧牲守軍的遺物——一片被磨平了螺紋的密封墊法蘭螺栓,螺栓上還殘留著他的指紋。他把螺栓嵌在航標站的基座石縫裡,用南胤樹脂封住。
沈平安跪在基座前,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螺栓邊緣,然後從腰間拔出永昌銃朝天開了一槍。銃聲在冰海的空曠海面上反覆迴盪,驚起遠處浮冰上棲息的雪鶉。他沒有哭,只是把永昌銃重新扛在肩上,對常盛說他在學堂裡學了那麼久蒸汽動力,鄭師傅用旱菸鍋敲過他的手背,阿海教習讓他拆過開海號上那片舊密封墊,藤原教習帶他在教學鍋爐上考了全科第三。他學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為了站在這裡,站在他哥最後守過的地方。
永寧航標站建成後,常盛和沈平安在燈塔裡守了整整一夜。清晨時分冰海的暴風雪停了,永寧航標站的焰晶透鏡在初升的陽光下發出藍紫色的光芒,光芒穿透冰海上空的火山灰殘雲,照在遠處喚潮站的焰晶透鏡上,兩道光在冰海上空交匯。常盛用焰晶通訊器向承平港發了永寧航標站的第一條常規訊號——“永寧站建成,透鏡正常,基座穩固。冰海航標網路恢復執行。”承平港燈塔的焰晶透鏡以三短一長的節奏回應,那是承平港所有燈塔守軍都記得的識別暗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