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780章 鹹海的回望(1)

作者:蕭山說·12天前

策妄阿拉坦布騎在黑馬上,停在古駝道東端的一處高地上,回望身後蔥嶺方向的天際線。補給站的濃煙已經基本散盡,但天邊仍殘留著一層淺灰色的煙霾,在晨光中像一道淡淡的疤痕。他手裡的彎刀還握在右手中,刀刃上倒映著鹹海方向灰濛濛的晨光,刀面沒有血跡——他根本沒有衝到隘口正面防線前,蒸汽艦炮的攔阻射擊把所有騎兵都擋在了狹縫入口以西的河床拐彎處,連狹縫都沒能穿過去。

凱馬爾·丁策馬從隊伍後方追上來,在策妄阿拉坦布身邊勒住了馬。他的臉上多了幾道碎石劃出的血痕,左臂的袖子被彈片撕裂了一半,露出裡面被碎石擦傷的皮肉。他在馬背上用巴耶濟德送來的急救包裡的紗布簡陋地包紮了傷口,然後低聲向策妄阿拉坦布報告戰損情況——輕騎損失了接近四分之一,主力騎兵沒有進入狹縫所以傷亡不大,但駱駝隊被彈片波及,攜帶來的彈藥和水囊損失過半,剩餘物資只能支撐隊伍返回鹹海。

策妄阿拉坦布聽完後沉默了一陣,然後把彎刀插回銀鞘,刀柄上包著的銀絲在晨光中閃了一下。他在馬背上轉過身最後一次望向蔥嶺方向。他看到了什麼——一道細長的白色煙柱在蔥嶺北麓的海岸線上筆直地升向天空,那是探海號的鍋爐煙囪在返航前留下的最後一道痕跡,像一根伸進天空的針。他知道那根針後面是一艘他永遠追不上的船,船上有他永遠打不穿的密封墊和永遠追不上的航速。他在心底把這道白色煙柱和鹹海灰濛濛的水面、碎石坡上的炮位、古駝道乾涸的河床全部疊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面——草原騎兵的最後一次衝鋒被一艘停在海岸線上的鐵船擋住了。

他沒有再看,撥轉馬頭朝鹹海方向走去。身後的準噶爾騎兵佇列開始緩緩轉向,馬蹄和駱駝蹄在幹河床上踩出的沙沙聲不再像一支正在前進的軍隊,更像是一片正在撤退的礫石流。隊伍走了很遠之後策妄阿拉坦布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凱馬爾·丁在旁側隱約聽到了幾個詞——“巴耶濟德的炮打了那麼遠,海上的炮打得更遠。草原上的騎兵跑得再快,也跑不過蒸汽的煙囪。”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把腰間的銀鞘彎刀緊了緊,讓刀柄頂住肋骨,感受著那個堅硬的觸感一路沉默地返回了鹹海。

在鹹海北岸的王帳裡,策妄阿拉坦布回來時巴耶濟德從君士坦丁堡送來的最後一批銅鋅合金火銃還整整齊齊地架在帳篷門口沒有開封。他看著那些被陽光曬得發燙的銃管在暮色中泛著暗金色的光,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銃管表面的沖壓紋路,然後站起身對旁邊的副將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的話:“把它們熔了打成犁頭。準噶爾的騎兵不打仗了,準噶爾的土地要種莊稼。”那晚的鹹海王帳裡沒有篝火,也沒有戰鼓聲,只有風穿過帳篷時吹動羊皮地圖發出的沙沙聲。地圖上那條從鹹海通往蔥嶺的虛線,被策妄阿拉坦布親手用炭筆塗成了實線——一條從此再沒有人會走的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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