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782章 空倉的回聲(1)

作者:蕭山說·16天前

安納托利亞高地新鑄炮廠的觀景臺上,巴耶濟德坐在一把舊木椅上,看著遠方山麓線上的烽火。他已經在觀景臺上坐了大半天了,從清晨坐到黃昏,幾乎沒有動過。馬爾科端著一碗冷了的肉湯站在他身後,不敢出聲打擾,也不敢把湯端走。湯麵上浮著一層凝固的油脂,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

薩拉丁的重炮已經開始過河了。工兵們鋪木板的聲音隔著幾十裡地聽不見,但巴耶濟德能從薩拉丁的推進速度上算出來——每三天推進一段路,那是重炮過河的節奏。他在安納托利亞東部防線上布了三個軍團,火炮彈藥庫存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但糧草只夠用很短的時間了。山路上那些騾馬運輸隊的運量他比誰都清楚,每天送來的糧草數量越來越少,守軍每天的口糧已經從原來的標準減到了勉強餓不死的程度。

陛下,湯涼了。馬爾科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巴耶濟德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湯裡的肉塊已經冷透了,嚼起來像在嚼一塊浸了鹽的木頭,但他面無表情地嚥了下去,把空碗還給馬爾科。他站起身走到觀景臺的欄杆前,手指搭在石欄上,石欄的冰冷觸感隔著皮手套傳過來,指尖微微發麻。他望著遠方防線上連綿的烽火,那些火光在暮色中明明滅滅,像一排快要燃盡的蠟燭。

把防線上所有還在響的火炮調到城牆上。巴耶濟德轉過身對馬爾科說,防線上的炮位全部放空,只留人。人不帶火銃,只帶旗子。薩拉丁的軍隊推進到防線前沿時,所有人舉白旗——不是投降,是告訴他們,奧斯曼帝國不打了。炮臺裡的炮已經運回君士坦丁堡了,他們不需要再炮擊一座空陣地。讓他們往前走,走快一點,越早走到君士坦丁堡越好。

馬爾科把命令記下來,又問了一個問題:防線上的三個軍團怎麼辦?撤下來還是就地解散?

巴耶濟德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了一句話:就地解散。讓士兵們把武器留下,換上平民的衣服,回各自的家。安納托利亞東部的村莊還在,地裡的莊稼還能收一季。他們打了那麼多年的仗,也該回去種地了。塔裡克那個馬穆魯克騎兵旅,讓他帶著騎兵往南走,去投大食。薩拉丁的馬赫迪雖然清洗北部軍閥,但塔裡克在幼發拉底河突圍時沒有燒糧倉,這個情分薩拉丁會記著。讓塔裡克去給薩拉丁噹個邊將,總比跟著我這個快要倒下的蘇丹死在城牆底下強。

馬爾科握著炭筆的手頓住了。他把巴耶濟德的每一句話都寫了下來,但寫到塔裡克往南走那幾個字時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他看著那個墨點慢慢洇開,然後抬起頭問巴耶濟德:陛下,您自己呢?

巴耶濟德把目光從防線的烽火上收回來,轉向金角灣的方向。金角灣的水面在暮色中泛著一片暗藍色的冷光,城牆上的火炮輪廓被拉成了一道道細長的黑影,黑影在城牆的垛口間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說:朕坐在金角灣碼頭的那把石椅上,等薩拉丁來。他來的時候,朕把君士坦丁堡的鑰匙給他。鑰匙是銅的,威尼斯商人送的,不值錢,但開了城牆北門之後,大食的騎兵可以直接從金角灣碼頭把糧草運進城裡。城裡的百姓已經餓了好幾個月了,讓他們吃頓飽飯。

馬爾科把那句鑰匙是銅的,威尼斯商人送的也記了下來,在記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蘇丹說等薩拉丁來的時候會親手把鑰匙給他。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拔刀。他合上記錄本,走出觀景臺,走下新鑄炮廠的臺階。臺階兩旁的硫磺礦脈還在冒著淡黃色的煙霧,煙霧在暮色中像一層薄紗罩著整個高地。他沿著臺階往下走的時候腰間的銅鑰匙串輕輕碰撞發出叮噹聲,那是巴耶濟德前幾天交給他的君士坦丁堡城牆北門的鑰匙,讓他保管著,等薩拉丁兵臨城下時一併交出。他攥著鑰匙串走回了自己住的小屋,把鑰匙鎖進鐵箱裡,鐵箱蓋上的威尼斯文刻字在煤油燈光下閃了一下——這座城的門不是用炮敲開的,是用鑰匙開啟的。鑰匙不是我的,是這座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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