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速爾群島以西約一百五十里的海域，一片深灰色的濃霧正在海面上緩緩推進，霧氣厚得像一卷被展開的羊毛氈，把天空和海面之間的所有界限都抹平了。百合號上的瞭望手每相隔一段時間就報一次方位，能見度極差，甚至看不到前方相鄰的巡航艦的船尾燈。德·拉羅什站在艉樓上，手裡攥著一枚銅質羅盤，羅盤的指標在濃霧的磁場干擾下微微顫動，但大致方向沒有偏。他讓所有戰艦減速至僅維持舵效的最低航速，船帆收起了大半，只剩下前桅和主桅的部分帆面提供微弱動力。
將軍，聲吶探測組報告——西北方向約十里的位置，有持續的、有節奏的機械低頻震動訊號。聲音很輕，但頻率穩定，不是自然海流的聲音。一個年輕的訊號官快步走到德·拉羅什身邊低聲報告。德·拉羅什的眉頭一緊。他在百年戰爭的海戰裡跟威尼斯商船護航隊打過交道，知道威尼斯商船的槳帆船和船槳的震動頻率是雜亂無章的，不會出現穩定節奏的機械震動聲。能發出穩定機械震動聲的只有一種船——蒸汽船，而且是正在以勻速低速航行的蒸汽船，鍋爐和螺旋槳的震動透過船體傳進海水，在數里之外被聲吶裝置捕捉到。
艦隊左轉十五度，所有側舷炮裝彈但不上擊發，保持靜默航行。把溫度計綁在纜繩上垂進海水，監測水溫變化——蒸汽船的冷卻排水會讓區域性海水溫度上升半度左右，那比聲吶訊號更可靠。德·拉羅什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銅板上。訊號官把命令傳下去了，六艘戰艦在霧中緩慢左轉，船體轉向時木料發出的嘎吱聲被濃霧吸收，幾乎沒有傳出船舷外。溫度計被垂進海水裡，纜繩的震顫傳回甲板，讀數在幾分鐘後報到了德·拉羅什面前——水溫比周圍的海水高了近半度，方向正好在西北方那個聲吶訊號源的位置。
蒸汽戰艦的冷卻排水確實在霧中留下了熱痕跡。德·拉羅什讓艦隊繼續保持靜默航行，朝熱痕跡的方向緩慢接近。他不需要發動攻擊，只需要看清楚對方有幾艘船、航向是什麼、鍋爐排煙口的位置在哪裡——這些情報一份比穿甲彈更有價值。百合號在霧中滑行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濃霧的厚度忽然變薄了一截，海面上出現了一道模糊的深灰色船影。船影的輪廓又低又長，甲板上方的煙囪清晰可辨，煙囪正在往外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熱蒸汽，蒸汽在冷海面上立即凝結成一層極薄的霧，與周圍自然形成的濃霧混在一起，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
德·拉羅什舉起望遠鏡，鏡片裡那道船影越來越清晰。那是一艘大胤的蒸汽補給船，船體沒有武裝，甲板上堆滿了貨箱和桶裝物資，吃水很深。船尾的螺旋槳正在低速轉動，排出的尾流在霧中形成一道暗色的水痕。補給船的甲板上有兩個水手在值班，其中一個正靠在船舷邊用陶罐舀海水沖洗甲板上的魚鱗，完全沒注意到霧中接近的六艘百合旗戰艦。德·拉羅什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幾息。他的手指搭在艉樓欄杆的銅扶手上，指尖能感覺到銅扶手的涼意在濃霧中滲進指腹。他現在可以用三門側舷炮在極近距離上同時開火，把這條補給船送進海底，然後艦隊迅速轉向撤入濃霧，等大胤艦隊的主力趕到時他們已經消失在了霧海深處。但查理七世的指令明確寫著不主動攻擊任何懸掛大胤或威尼斯旗幟的船隻，指令的措辭沒有留任何操作餘地。
右轉三十度，保持靜默，繞過補給船。所有人不許出聲，不許打旗語。德·拉羅什把命令傳到各艦後鬆開了欄杆。百合號在距離補給船不到兩裡的位置緩慢轉向，帆面幾乎全部收起，靠海流推著船身橫移。補給船上的水手一直靠在船舷邊衝甲板，自始至終沒有抬頭。百合號從補給船的左側霧中擦過時，德·拉羅什隔著霧能看到陶罐裡倒出來的水在甲板上濺開的水花——水花在補給船的甲板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像一把被拋灑出來的金屬粉末。那個瞬間德·拉羅什忽然意識到，他剛剛放過的不僅是一艘補給船，也是放過了大胤在大西洋航線上第一道被撕開的缺口。他把那個念頭壓了回去，沒有跟任何人提起，只是繼續站在艉樓上望著補給船的燈光在霧中慢慢變小，直到完全消失在濃霧後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