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805章 鹹海的犁頭(1)

作者:蕭山說·14天前

鹹海北岸的王帳前,策妄阿拉坦布蹲在一排銅鋅合金火銃旁邊,手裡握著一把鐵錘。火銃的槍管被拆下來排列在地上,每根槍管上都殘留著巴耶濟德軍械局的沖壓印記和星月紋浮雕。他舉起鐵錘砸在第一根槍管的中段——槍管在錘擊下發出沉悶的金屬變形聲,管壁被砸扁了一截,上面的星月紋被壓成了一個扭曲的橢圓形。他繼續砸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錘都用同樣的力度砸在槍管的中段偏後的位置,讓槍管變形到無法再裝回槍機。

站在旁邊的凱馬爾·丁一直看著。他沒有上前幫忙,也沒有開口勸阻,只是站在帳篷的陰影裡抱著手臂。他在君士坦丁堡待過的幾年時間裡,見過巴耶濟德下令把最好的火炮從炮臺上拖走、把彈藥庫存清單收進鐵箱、把城牆上的炮位全部架空炮。現在他在鹹海草原上看到策妄阿拉坦布用鐵錘一根一根砸扁他親手送來的銅鋅合金火銃——那些槍管在陽光下翻飛著砸成廢鐵時依然閃著暗金色的光。

準噶爾的騎兵不打仗了。策妄阿拉坦布在砸扁最後一根槍管後站起身,把鐵錘放在地上,用靴尖踢了一腳那堆扭曲的槍管殘骸,這些廢鐵送到鐵匠鋪去熔成犁鏵,發給鹹海沿岸的牧民開荒種地。鹽鹼地種不了糧食就種苜蓿,養羊養駱駝,比騎著馬追蒸汽艦隊的煙囪強。

凱馬爾·丁從陰影裡走出來蹲在那堆槍管殘骸旁邊,撿起一根被砸扁了的槍管放在手心看。槍管的變形處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邊緣的銅鋅合金被錘擊的熱量燙得微微發黑。他在泉州造船學堂學過材料課——鄭師傅在課堂上用同樣的一根銅鋅合金管做過破壞性試驗,當錘擊力度超過合金的延展極限時,管壁會從中間斷裂而不是單純變形。策妄阿拉坦布的鐵錘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每一錘都讓管壁變形但不破碎,說明他砸的每一槍管都不是隨手一砸,是用了同樣均勻的力氣。

大汗以前砸過別的東西嗎?凱馬爾·丁把槍管殘骸放回堆裡問了一句。

策妄阿拉坦布站在王帳門口望著鹹海灰濛濛的水面,說他在鹹海草原上打了幾十年獵,弓箭拉斷了上千根弓弦,馬蹄鐵換了幾百副,每一樣東西用壞了他都會自己修。他修弓弦的手法和大胤軍器局的工匠差不多——都是把皮繩擰緊之後用手指試張力,鬆了再緊一圈,緊了就松半圈。他說到鬆了再緊一圈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地做了個搓動皮繩的動作,那個動作和他修弓弦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意識到這個動作可能讓凱馬爾·丁覺得他在懷念打仗,但他沒有解釋,只是把手垂下來放回腰間,繼續看著鹹海的水面。

那天下午,牧人們開始把砸扁的槍管殘骸運往鐵匠鋪。鐵匠鋪在鹹海北岸一處土丘腳下,鋪頂的氈布被煙燻成了深灰色,幾座小炭爐正在爐膛裡鼓著風。鐵匠接過第一批槍管殘骸時愣了一下——他認識那些槍管上的沖壓印記,知道這是巴耶濟德從君士坦丁堡運來的好東西。策妄阿拉坦布站在鐵匠鋪門口說了句全熔了打成犁鏵,寬刃的,鹹海北岸的鹽鹼地需要寬刃犁才能翻得動,鐵匠把槍管塞進炭爐之後,爐膛裡的火苗一下子躥得老高,銅鋅合金在火焰中慢慢變軟變紅。凱馬爾·丁蹲在鐵匠鋪門口看著那根槍管在火中逐漸融化的邊緣從暗金色變成亮紅色,像一根被燒紅的銅鑰匙在石椅上留下的印記在火中慢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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